研究 | 颜军 赵兴芸:技艺之变——“美的艺术”的起始与终结(一)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3-04 浏览量:0
1746 年,夏尔・巴托在《归结为同一原理的美的艺术》[1] 一书中区分了三种艺术:一是满足人的实际需要的机械艺术,二是单纯以愉悦为目的的 “美的艺术”,三是兼具实用与愉悦的艺术。巴托指出,美的艺术模仿美的自然,主要包括音乐、诗、绘画、雕塑和舞蹈五大艺术门类。这一区分带来了重大影响,在后来的美学史和艺术史书写中,1746 年成为了技术和艺术 “分家” 的标志性时间。然而,正如后来的研究者不断指出的,区别于科学与技术的美的艺术的建构并非始于巴托。实际上,巴托也谈到,作为美的艺术的同一原理 “模仿”,主要来自亚里士多德《诗学》模仿说的启发。无疑,“美的艺术” 作为一个体系性的确立,这是巴托之功,但其起始,则要追溯到古希腊特别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模仿传统。这一传统经过数个世纪的演绎,到了 18 世纪,随着科学和技术的独立发展,传统的技艺(艺术)概念终于到了一个不得不突变的时刻,现代艺术的体系性建构因之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趣味、美、模仿等概念和艺术的本质性关联不断加强,鲍姆嘉通和康德等在其中也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一个区别于传统技艺的现代艺术体系建立起来了,直到今天,当我们谈论艺术时,仍然萌荫于巴托提出的这一艺术体系架构。不过,正如我们所熟知的,巴托建构的这一体系化的 “美的艺术”,在 19 世纪就遭受到猛烈冲击,冲击的目标不在于体系的完善与否,而是直指艺术的本质与使命,这就是黑格尔提出的 “艺术的终结” 观。到了 20 世纪,先是 1917 年杜尚的《泉》给予了 “美的艺术” 致命一击,接着是海德格尔和丹托先后对黑格尔的说法遥相呼应。艺术是否终结当然悬而未决,但 “美的艺术” 在某种意义上是终结了,结果是,“不美的艺术” 成为主流,技术和艺术的界限模糊不清。巴托在技术和艺术之间搭建的篱笆墙被推倒了,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巴托之前技与艺缠绕不清的时刻。问题是,在这一技艺之变的 “轮回” 故事中,我们应该如何去理解艺术的本质?随着现代技术对艺术实践的不断介入,艺术的边界又该如何划定?本文的目的不在于去回答这些问题,而是旨在通过对技艺之变的粗线条的历史描述,激发我们对艺术的未来之路何在作出思考。
1746 年,夏尔・巴托在《归结为同一原理的美的艺术》[1] 一书中区分了三种艺术:一是满足人的实际需要的机械艺术,二是单纯以愉悦为目的的 “美的艺术”,三是兼具实用与愉悦的艺术。巴托指出,美的艺术模仿美的自然,主要包括音乐、诗、绘画、雕塑和舞蹈五大艺术门类。这一区分带来了重大影响,在后来的美学史和艺术史书写中,1746 年成为了技术和艺术 “分家” 的标志性时间。然而,正如后来的研究者不断指出的,区别于科学与技术的美的艺术的建构并非始于巴托。实际上,巴托也谈到,作为美的艺术的同一原理 “模仿”,主要来自亚里士多德《诗学》模仿说的启发。无疑,“美的艺术” 作为一个体系性的确立,这是巴托之功,但其起始,则要追溯到古希腊特别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模仿传统。这一传统经过数个世纪的演绎,到了 18 世纪,随着科学和技术的独立发展,传统的技艺(艺术)概念终于到了一个不得不突变的时刻,现代艺术的体系性建构因之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趣味、美、模仿等概念和艺术的本质性关联不断加强,鲍姆嘉通和康德等在其中也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一个区别于传统技艺的现代艺术体系建立起来了,直到今天,当我们谈论艺术时,仍然萌荫于巴托提出的这一艺术体系架构。不过,正如我们所熟知的,巴托建构的这一体系化的 “美的艺术”,在 19 世纪就遭受到猛烈冲击,冲击的目标不在于体系的完善与否,而是直指艺术的本质与使命,这就是黑格尔提出的 “艺术的终结” 观。到了 20 世纪,先是 1917 年杜尚的《泉》给予了 “美的艺术” 致命一击,接着是海德格尔和丹托先后对黑格尔的说法遥相呼应。艺术是否终结当然悬而未决,但 “美的艺术” 在某种意义上是终结了,结果是,“不美的艺术” 成为主流,技术和艺术的界限模糊不清。巴托在技术和艺术之间搭建的篱笆墙被推倒了,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巴托之前技与艺缠绕不清的时刻。问题是,在这一技艺之变的 “轮回” 故事中,我们应该如何去理解艺术的本质?随着现代技术对艺术实践的不断介入,艺术的边界又该如何划定?本文的目的不在于去回答这些问题,而是旨在通过对技艺之变的粗线条的历史描述,激发我们对艺术的未来之路何在作出思考。

一、古希腊的模仿传统:“美的艺术 ”的起始
巴托把 “美的艺术” 的同一原理归结为 “模仿”。他指出:“这一看法并不新鲜,在古人著作中俯拾皆是。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开篇便谈及这一原理,即音乐、舞蹈和绘画都是模仿性艺术。《诗学》的一切规则即归结于此。”[1] 19 正是亚里士多德的模仿说启发了巴托,他说:“亚里士多德这位希腊哲人为美的艺术而确立的模仿原理触动了我。我已感觉到,这一原理适用于绘画,而绘画正是沉默的诗。…… 我更进一步,试着将同一原理应用于音乐与动作艺术,惊讶地发现它竟然如此适用。”[1] 6 巴托正是以此为依据建构了一个区别于 “机械艺术” 的 “美的艺术” 体系。
我们知道,模仿说并非亚里士多德首次提出来的,在柏拉图那里已经有了很成熟的论述。柏拉图对模仿之诗和灵感之诗的区分,恰恰为模仿作为一种普遍性的艺术原理埋下了伏笔,而亚里士多德则是点明这一伏笔的关键人物。并且,由于这两位大哲对模仿的不同理解,实际上也给技术与艺术的现代分野留下了可供利用的裂隙。

让我们先回到艺术这个概念本身。就传统而言,从古希腊直至中世纪结束这一时期,技术和艺术都被把握为 “techne”,偏向于我们今天所说的 “technique”(技术、技艺、技巧)。塔塔尔凯维奇指出:“今日英文中 art 一词出自拉丁文 ars,而 ars 又是出自希腊文 Τχνη,不过,后两者之用意,与今日通行之前者的用意并不尽相同。”[2] 14 在今天的语境中,“技术” 和 “艺术” 都有稳定的指称内容。我们常常把 “技术” 对应于某种 “制作” 行为,而把 “艺术” 对应于某种 “创造” 行为,前者意指一般物品的制造技能,后者则是要创造出具有审美特点的精神产品。但从 art 的词源来看,塔塔尔凯维奇说:“Τχνη 在古希腊,ars 在罗马与中世纪,甚至晚至近代开始的文艺复兴时期,都表示技巧,也即制作某种对象所需之技巧。”[2] 14
在柏拉图那里,人是身体和灵魂的合体。“身体和灵魂与两种技艺相对应,与灵魂相关的技艺我称之为政治的技艺,与身体相关的那门技艺我一下子还说不出一个现成的名称。但是这门照料身体的技艺由体育和医学两部分组成,在政治的技艺中与体育相对应的是立法,而医学的对应物是正义。…… 这四种技艺总是关注最好的,一对技艺照料身体,另一对技艺照料灵魂。”[3] 341 很明显,在柏拉图这里,技艺的指涉范围非常广。

巴托:《被划归到单一原则的美的艺术》
巴托所揭示的作为美的艺术同一原理的 “模仿” 概念,柏拉图在谈到作为技艺的绘画与诗时,更是作了影响深远的阐述。在《理想国》第十卷中,柏拉图用 “床” 作为例子对 “模仿” 行为作了阐释。柏拉图区别了三种床,一是神造的自然之床,二是木匠造的床,三是画家画的床。神造的床是本质的、真实的,木匠造的床以及其他任何手艺人造出的东西是不真实的,“不过是一种和真实比较起来的暗淡的阴影”[3] 393。不过,木匠还能勉强叫做床的制造者;相对于神和木匠来说,画家是他们所造的东西的模仿者,和神造的床的真实性比起来隔着两层。如果说木匠的床是对事物实在本身的模仿,那么画家则是模仿事物看上去的样子,是对影像的模仿,这种模仿术和真实的距离非常遥远。在柏拉图看来,画家是影像的模仿者,悲剧诗人也是影像的模仿者,不过,“诗人虽然除了模仿技巧而外一无所知,但他能以语词为手段出色地描绘各种技术”,诗人大约也就只有这点可取之处了,而这恰恰也是作为模仿者的诗人无知的表现。在柏拉图的眼中,影像的模仿者既不懂制造者的技术,也不懂使用者的技术,既无正确的信念也缺乏知识。结论是:“模仿只是一种游戏,是不能当真的。”

世界名画模仿秀(图片源于网络)
柏拉图难掩对这种模仿术的厌恶之情:“模仿术乃是低贱的父母所生的低贱的孩子。”[3] 404 这些 “孩子” 中最调皮的一个,或许就是诗歌了。在柏拉图看来,诗歌的最大的罪状是其有一种能腐蚀最优秀的人物的力量,这种力量就在于模仿诗人的作品能激发人们的情感。显然,这是危险的:“爱情和愤怒,以及心灵的其他各种欲望和苦乐 — 我们说它们是和我们的一切行动同在的 — 诗歌在模仿这些情感时对我们所起的作用也是这样的。在我们应当让这些情感干枯而死时,诗歌却给它们浇水施肥。在我们应当统治它们,以便我们可以生活得更美好更幸福而不是更坏更可悲时,诗歌却让它们确立起了对我们的统治。”[3] 410 在柏拉图看来,这是诗的罪责。但这种能激发人的情欲的罪责却是模仿性的诗歌与生俱来的,可以说,这是诗的原罪。所以柏拉图不让这样的诗人进入他的理想城邦,如果进入了,则要把诗人驱逐出去。他似乎很客气:“我们将在他头上涂以香油,饰以羊毛冠带,送他到别的城邦去。”
但实际上,柏拉图谈论的诗其实有两种,一种是出于模仿的诗,还有一种是出于灵感的诗。这两种诗有本质的区别,对应的两种诗人也是不一样的。在《斐德若篇》中,柏拉图把人分为九个等级。他说,当灵魂失去羽翼沉落到地上之后:“如果它对于真理见得最多,它就附到一个人的种子,这个人注定成为一个爱智慧者,爱美者,或是诗神和爱神的顶礼者。这是第一流”[3] 99,而其他善于摹仿的诗人和艺术家,则是 “第六流” 的。作为诗神的顶礼者,被诗神眷顾的诗人作诗不是依靠模仿,而是依赖于迷狂:“若是没有这种诗神的迷狂,无论谁去敲诗歌的门,他和他的作品都永远站在诗歌的门外,尽管他自己妄想单凭诗的艺术就可以成为一个诗人。他的神智清醒的诗遇到迷狂的诗就黯然无光了。”[3] 95 在《伊安篇》中,柏拉图谈到了这种神灵凭附的状态就是一种灵感状态。在柏拉图看来:“诗人只是神的代言人,由神凭附着。”[3] 7“凡是高明的诗人,无论在史诗或抒情诗方面,都不是凭技艺来做成他们的优美的诗歌,而是因为他们得到灵感,有神力凭附着。”[3] 6 这个说法影响深远,诗人的创作不是个人之力,而是神灵之力,神灵借助诗人说话,诗人是神的代言人。当神灵凭附着诗人时,诗人就丧失了平常的理智,陷入了迷狂状态,这时作出的诗才是真正的诗,而非模仿的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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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技艺之思的遗产是复杂的,一方面,他把神力凭附的诗区别于其它技艺;另一方面,他把工匠制造的技艺区别于画家和悲剧诗人 “游戏的” 技艺。亚里士多德的模仿观深受柏拉图的影响,但和柏拉图不同的是,他指出模仿是可以抵达真实的。
在《诗学》中,亚里士多德指出:“史诗的编制,悲剧、喜剧、狄苏朗勃斯的编写以及绝大部分供阿洛斯和竖琴演奏的音乐,这一切总的说来都是模仿。它们的差别有三点,即模仿中采用不同的媒介,取用不同的对象,使用不同的、而不是相同的方式。”[4] 27 色彩、形态、声音、节奏、语调都可进行模仿,或取用一种,或用一种以上的混合。体现在艺术类型上,史诗、悲剧、喜剧、绘画、音乐、舞蹈在本质上都是一致的,都是 “模仿”。然后,亚里士多德指出,关于诗艺的模仿,这是人的天性使然,因为模仿能提供快感享受:“人和动物的一个区别就在于人最善模仿,…… 每个人都能从模仿的成果中得到快感。”这里的 “快感” 已隐约闪现出 18 世纪流行的以感性和趣味性来评判美的艺术的影子。
然而,亚里士多德最重要的贡献是,他指出以模仿为本质的诗能揭示普遍性的真实。他说:“诗人的职责不在于描述已经发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发生的事,即根据可然或必然的原则可能发生的事。”和历史比较,诗歌的书写比历史的记载更加真实:“诗是一种比历史更富哲学性、更严肃的艺术,因为诗倾向于表现带普遍性的事,而历史却倾向于记载具体事件。” 亚里士多德实际上扭转了柏拉图关于模仿的看法,模仿的诗同样具有 “神力凭附” 的诗的真实效果。这样,同样采用模仿的绘画、音乐、舞蹈等,或许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而这恰恰就是文艺复兴之后艺术家们特别是美术家要努力证明的事。“美的艺术” 的体系性建构在亚里士多德这里已初见端倪。

作者简介:
颜军,哲学博士,湖州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贵州大学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研究方向:文艺美学、文学批评。
赵兴芸,贵州大学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艺术理论。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贵州大学学报艺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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