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黄剑:现代社会语境下民间文化融入社区生活的意义与策略(一)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1-17 浏览量:0
传统民间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已成为社会各界的共识,但这项工作不仅仅是形式上的发掘和保留,也应该是内在价值的彰显和活化利用。大部分民间文化产生于传统社会的社区生活,并服务于社区生活,因此具有鲜明的社区属性,但是现代社区的衰落和社区生活的空洞化使得民间文化在社区存在的空间被严重压缩,逐渐从社区生活中抽离,即便是将其保留在博物馆,或者将其引入市场,也难以发挥其原初的社会性价值。因此,探讨民间文化回归社区生活的路径是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议题。具体而言,是把民间文化作为一种重要资源引入社区营造工作中,使之扎根社区、服务社区,这样既可以为民间文化培育生存和发展的土壤,又可以发挥民间文化在社区建设中的积极作用,从而提升社区居民精神生活质量。
一、传统民间文化的社区属性
大部分传统民间文化是在社区生活中创作、传播、继承和应用的,并与当地生活方式高度契合。传统社区是日常生活中人、事、物等要素的聚合区,尤其是社会关系的聚合区,这便是传统社区的融合性,这种融合性催生了丰富的社区生活和社区文化。在工业没有全面发展起来的传统社会,大多数人的生存要依赖社区中的土地、水等自然资源,传统的生产劳动方式决定了人们对于特定地域形成高度依赖而很少流动,长此以往便会形成熟人群体聚合的社区。法国社会学家列斐伏尔说:“在那些时代,在那些生产方式下,生产劳动与日常生活合并在一起……工作场所都在住宅周围,工作与家庭的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人们的生产劳动、商品交易、家庭生活、人情往来、休闲娱乐等主要日常实践都集中在社区这个居民共同的空间进行,其基本上具备了维持日常生活正常运转的各项基本条件,是一个相对自主的生活世界,社区成员各个层次的需求基本上可以在社区中得以满足,包括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的满足。因此,无论是用于满足吃穿住用的物质文化,还是表现为知识、规范、信念等的精神文化,都会深深烙上当地社区的印记。民间文化创作和传播的主体基本上是社区中的成员,很多传统民俗活动的开展基本上以社区为单位来进行,社区是传统民间文化展演的主要空间。
另外,很多传统民间文化的价值取向有助于强化社区共同体的集体意识,维持社区秩序结构,从而有利于增强社区认同。文化既可以表现社区公共生活,也在村民社会角色扮演和公共生活建设中发挥重要作用。传统民间文化围绕当地重要的人、事、物,通过文献、实物、景观、民俗活动等方式呈现其意义与价值,建构地方符号系统,并在当地进行传播与共享,形成居民的集体表象和集体记忆,由此建立和维持社区认同。传统民间文化促使社区成员对所在社区产生认知层面和情感层面的认可,形成基于熟悉和习惯的空间依恋,是一种把自我融入地方的稳定而深刻的情感联系。传统民间文化呈现的是地方社会生活,表达的是社会成员的生活愿景,因此容易引起各个成员的共鸣,形成集体意识和我群意识。对于特定区域的社会群体而言,他们传承的民间文化实际上就是当地社会成员意识中“我们的”集体文化,生活的知识经验和规范源自“我们的”生活,也有效地指导“我们的”生活,民间文化所表达的也是“我们的”集体情感和生活理想。只要那种聚居式生活模式不变,这种地方性的民间文化对于当地社会成员而言就有持久的亲和力和控制力,在实践上对社会生活形成一种稳定的导向性,用于指导人们常规的日常实践,在精神上也形成一种集体意识,用于表达集体情感和集体信念。
二、民间文化逐渐从现代社区生活中抽离
在城市化、技术化和市场化的合力推动下,现代社区生活发生了急剧的转型,传统社区生活的融合性、丰富性和民间性在现代性背景下已经明显弱化。与此相应的,民间文化存在的基础和条件被严重削弱,逐渐从社区生活中销声匿迹,有的仍以商业化的形式存在,有的则被保存在民俗馆,总体而言大部分民间文化已从社区生活中剥离出去,有的以非自然的状态存在,有的甚至已完全消亡。
(一)社区生活的分化与沉寂
本文从分化的角度来分析现代社区生活沉寂、空洞的原因和过程。
首先,社区生活向社区外部分化。现代社会的生产劳动方式走向多元化,职业体系实现了大规模扩展,社区成员的生计不再受制于土地等自然资源,他们的生产劳动活动大部分在社区之外的空间进行,甚至远在异乡谋生,日常生活空间与生产劳动空间的融合不再是常态。城市社区普遍存在通勤族,而在农村社区则出现了大量的打工族,社区生活的融合性大大削弱,社区成员的大部分时间在社区之外的区域为生计而奔忙。除了生产劳动活动,现代社区成员的消费活动和休闲娱乐活动也基本上在社区之外的区域进行,当代中国人的消费休闲活动基本上在专门的商业场所进行,如大商场、娱乐场、旅游景点、酒店餐馆等。而社区里除了老人和儿童偶尔聚在一起闲聊或玩耍,或者有牌友聚在一起打牌之外,基本上很少有自发的、经常性的聚集活动。
其次,社区生活向家庭内部分化。当前社区居民的很多日常实践越来越少在社区公共空间进行,而是越来越多地撤回到家庭内部空间进行,而且当代家庭的空间显得越来越封闭,与社区公共空间逐渐隔绝开来。现代家庭获取生活资料的方式与传统社会完全不同,无论是生活用水还是燃料等基本生活物资都不需要走出户外去获取,而是由自来水公司或煤气公司直接输送到家里,食物、生活用品等物资则可以去社区外的商场购买,或者在网上购买。现代社区居民的家务劳作也不需要在社区公共空间进行,大部分家务在家里就可以完成,杀鸡宰羊等事情则由市场的卖家完成,这就是现代家庭能够做到常年足不出户、互不来往的根本原因。现代家庭生活资料获取方式的变革使得居民走出户外进入社区的动力大大降低,他们在社区公共空间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也越来越少,相互依赖的程度越来越低。
最后,社区生活向虚拟空间分化。在数字社会时代,社区中的很多日常实践可以转移到虚拟空间中进行,包括购物、休闲娱乐、事务办理、人际交往等,原来很多必须在社区实体空间完成的事情都可以在线上完成,例如社区居民的唱歌、游戏、看表演、打牌下棋等社区娱乐活动都可以在虚拟空间进行。尤其是青少年热衷的网络游戏更是对实体空间公共空间的一种排斥,他们在虚拟空间投入的时间、精力和情感足以让他们忽略实体空间,他们只需要一台电脑、一张电脑桌和一把椅子就可以满足自己全部的娱乐需求,“宅男宅女”群体的出现是对社区实体空间价值和意义的极大挑战。
(二)民间文化从社区生活中抽离
社区生活的多重分化致使其日渐沉寂和空洞,传统民间文化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因而在创作、传承等方面不再活跃甚至走向停滞。传统民间文化与当代生活方式不再高度契合,不再是当代社区生活必要的组成部分,而是逐渐从社区生活中隐退。当人们投入越来越多的时间在社区公共空间之外的工作场所、消费场所、家庭空间和虚拟空间的时候,他们进入社区公共空间的必要性和动力明显下降,彼此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彼此依赖的程度在下降,加上农村社区的人口外流比较严重,城市社区的人口流动性很强,社区共同体开始变得松散。当代社区生活不再丰富多彩,而是缺少了人气和烟火气,集体生活的减少意味着人们共同的生活经历越来越少,共同的知识经验、情感共鸣、信仰信念越来越少,集体叙事变得式微,集体记忆和集体意识逐渐弱化,难以生成新的集体文化,而传统的集体文化也失去了生存发展的基础。社区中的人、事、物不再具有丰富而神圣的集体意义,难以在居民中形成统一的记忆和价值,其权威性和神圣性开始式微,现代人更看重事物的个体性价值和意义,社区成员群体认同和地方认同均在弱化。社区生活的沉寂和空洞导致民间文化在社区中发展、传承的基础和动力均被削弱,许多民间文化呈现出以下“去社区化”的存在样态。
第一,商业化倾向。部分传统民间文化在当代社会的商业化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扩大其知晓度,使其留存于当代社会之中,但如果只是在商业场所发展则未能使其融入社区生活,便难以体现其原初的价值。当代中国很多地方兴起了弘扬传统文化的研学基地、文化城,这些兼具商业性和公益性的社会实体力图通过公民教育的方式使传统伦理文化在现代社会传承下来,以期能在现代日常生活中继续发挥作用,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商业利益。此外,很多娱乐性、表演性的民间文化则趁着旅游业、娱乐业和餐饮业的兴起在社区之外获得了新生,例如商家对各种节日习俗的炒作和推动,很多传统民间工艺、民间文艺在休闲娱乐场所、旅游区被复制和加工。传统民间文化在消费主义潮流中的“复兴”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其传承和创新,但这类活跃在消费场所的商业文化脱离了社区生活的情境,是市场化运作机制的产物,以追求商业价值为最终目标,不是社区生活自然培育的产物,也无法承担实践指导和精神支持的使命,因此游离在人们的日常知识和信念系统之外。
第二,行政化倾向。借助公共政策和公共行政手段来保护和传承传统民间文化是一种必要的公益行动,但是也存在脱离社区生活的倾向。在倡导移风易俗、申请和保护当地非遗、举办当地特有的节日庆典、建设民俗博物馆、开展地方文化教育等方面,各地各级政府已经有深度参与,并已经有所作为。但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业绩指标,容易沦为面子工程,让民间文化作品成为一种摆设,将其封存在博物馆、村史馆等纪念场所,没有与社区建设实践结合起来,没有融入居民的日常生活中,就会忽略其本身的社区性,不能给予其自然、自主发展的环境。如果保护民俗文化的主要动机是将其视为一种可转化为政治价值和经济价值的资源,则过于强调其功利性而容易破坏其社会价值。有的地方政府为了追求经济价值和工作业绩,往往会过度包装某些民间文化产品,改变民间文化活动的主体、内容等核心要素,破坏其自身的发展逻辑和规律,因此,如何“还节于民、还俗于民”是文化事业管理部门当前需要思考的一个课题。
第三,网络化倾向。在数字社会时代,人们的精神生活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虚拟世界中度过,他们的社交、娱乐、购物等活动都可以借助互联网完成,日益活跃的网络生活催生了网络文化,这也是当代民间文化的一种类型。网络民俗便是“以传统民俗文化为基础、以网络技术手段和语境为载体,由广大网民创造、享用和传承的新兴文化生活和生活文化”,在互联网流行的各种段子、才艺表演、游戏、占卜等,“云拜年”、“云祭祀”、发电子贺卡、发电子红包等便是借助互联网进行操演的网络民俗。当代网络文化具有鲜明的民间性和时代性,能够直接反映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内容和方式,以及他们对于日常生活的认知理念、价值诉求和情感状态,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普通民众对于精神生活的需求。但这种虚拟世界的文化脱离现实生活的情境和语境,是“脱域化”生活的产物,具有明显的即兴化、情绪化和短暂性特征,没有系统性和延续性,甚至因为脱离具体的社区生活而成为纯粹的数字符号,缺乏传统文化那种厚重的生活积淀,因此也难以承担文化应有的精神引领功能。

黄剑,岭南师范学院社会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为文化社会学。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间文化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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