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黄剑:现代社会语境下民间文化融入社区生活的意义与策略(二)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1-18  浏览量:0

三、民间文化融入社区生活的策略分析

保护和传承传统民间文化既要在旧物修缮、展览馆建设、非遗展演等形式层面开展工作,也要积极探索如何让民间文化重新融入社区生活,发挥其在优化社区生活方面的功能,在内涵层面进行传承和发展,体现民间文化的亲和性、生活化等特点,并在社区生活中发展和创新。广东省佛山市的璜溪古村在这方面进行了有益的尝试,该村在近年开展的古村活化实践中积累了较多成功的经验,通过传统文化资源的活化取得了较好的社会效益。笔者曾在璜溪村进行了实地考察,并查阅了该村社区营造项目公众号等资料,在对相关资料进行整理分析的基础上开展理论探究,认为民间文化融入社区生活的核心策略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的关联:古与今的关联、人与地的关联、人与人的关联,这就把社区历史、社区空间、社区居民等核心要素关联起来,在此基础上生成新的意义和价值。

璜溪村是广东省佛山市狮山镇高边社区的下辖村,是“广东省历史文化名村”“广东省古村落”“南海十大古村落”,2019年入选国家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该村自宋代开村至今已有800多年历史,村内目前还保留着70%多的清末民初建筑群,包括炮楼、大木作、木雕、灰塑、砖雕、彩画、咸水石、镬耳屋、“九出十三归”房屋布局等广府传统古建筑的独有艺术建筑风格。改革开放以后,村里的很多田地出租给企业老板作为厂房使用。20世纪90年代开始,村民陆陆续续在原来的田地上盖起了新房子,新居住区的面积相对来说很大,但人们的生活空间变得更加分散,原有旧区的公共空间如大树荫、空地、石凳等逐渐荒废,集体生活减少,社区认同感下降,村民的整体凝聚力也下降。为了保护传承古村文化、重建社区关系和社区生活,村委会与当地的社工机构“佛山市南海区大众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合作开展社区文化营造行动,探索璜溪古村历史文化的可持续发展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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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佛山市狮山镇璜溪村

(一)古与今的关联:延续身份认同

地方社会中那些过往的人、事、物是体现社区特质的符号,是社区居民的集体记忆,也是联结地方社会的过往与现在的纽带。发掘和阐述地方社会过往的人、事、物的意义,可以增强居民的地方认同,并有助于传统文化和居民身份意识的延续。璜溪村有很多具有纪念意义的历史人物和历史遗迹,在日常生活中也有很多美好的回忆,社工引导村民开展口述史整理,讲述当地村民的生命故事和古村的重要人物和事件。在村委会支持下复原村中古迹、修缮古建筑,以期留住村民对古村的美好记忆。

根据当地文献记载,璜溪村在历史上有很多杰出人物,包括宋朝末年在广府任司理大夫的开村始祖李纯斋,还有清末民初担任广东省财政厅厅长的李聘臣、民国时期担任抗日名将薛岳副官的李兆和、担任薛岳秘书的李紫屏等都是从璜溪村走出去的。在清末民初时期,有不少璜溪村人为了谋生下南洋成为华侨,他们创业成功后便把钱寄回给家人改善生活;有的华侨还心系乡民,关心家乡的建设,他们立志回报桑梓,出资帮助璜溪村修路、建学校、修炮楼,村里发生灾害的时候,有的华侨还会出资帮助乡亲们渡过难关。除了杰出人物,普通村民的生命故事也值得记录和传颂,例如社工专门搜集了女性村民的口述史,尤其是1949年以前华侨配偶留守家乡任劳任怨地照顾家人的感人故事。这些代表性人物的故事蕴含了当地民众朴素的价值追求和生活期望,是璜溪村发展历史中的闪光点,给当地增添了“人杰地灵”的色彩,有助于增强璜溪村后人对古村的认同感、自豪感和归属感。

璜溪村现存的古建筑有200多间,以广府地区流行的梳式(亦称“耙齿式”)布局为主,古建筑群落肌理清晰、自然环境优良、建造技术精湛、建筑功能完整,集科学价值、艺术价值与历史文化价值于一体,是难得的乡土建筑标本。璜溪村在此基础上成立了“岭南广府建筑传习基地”。从2017年开始,璜溪的老旧建筑逐步得到修缮改造,当年4月,常安公祠被改造成为游客接待中心,同时也是璜溪村民俗文化展览的场地,目前已经展示了剪纸、书法、绘画等作品,吸引大量村民和游客到访。璜溪村口的炮楼改造成为村史馆,保留原有炮楼结构,仅更换了年久失修的木楼梯,并增设展柜,村民自发收集、捐赠过去使用的旧物品放在村史馆,游客可以通过这些旧物品了解璜溪村生活的变化,村史馆成了璜溪村对外展示其发展历程的窗口,同时也是村民认识家乡历史的平台,每逢寒暑假村史馆内都会举行青少年学习家史村史的活动。按照村委会的规划,璜溪村要建设名人馆、传统文化体验馆、下南洋馆、非遗馆、乡村振兴馆、文创工作坊、艺术展览馆、手信馆等场馆。旧屋、炮楼对于璜溪村来说都有丰富的象征意义,当代村民通过修缮旧建筑来恢复它们当年的风采,保护和传承古村的历史风貌,通过“修旧如旧”的方式让这些古建筑发挥“古为今用”的作用。

古与今的关联就是把古村有代表性的人物或事物通过多种方式呈现出来,这不仅仅是为了观赏,对于村民而言,这些先人或旧物更具有族群认同和地方认同的价值,再现历史上的社区场景和社区故事可以巩固他们的集体记忆,在共同追溯历史的过程中寻找共同的根脉,借此延续作为“璜溪人”的意识,并增强他们振兴家乡的决心和信心。要真正做到“古今关联”和“古为今用”,就不能固守社区旧物的历史意涵,而是要放在当代的语境中加以理解和应用,要为当代居民服务,因此要在当代价值体系中理解旧物的意义,并使之符合当代居民的需求,对古村或古街的认知应当做到既传承又创新,“温故”又“知新”,这样才会有进一步社区营造的基础。

(二)人与地的关联:重构地方认同

社区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一个社会空间和文化空间,一般来说,居民会对其居住的地方产生依恋感和认同感,这是基于长期的、积极的生活体验而产生的。社区空间价值的主体是其中的居民,对于他们而言,社区具有“家园”的意义,因此,社区建设始终要以居民为服务对象,以满足居民的多层次需求为最终标准。传统民间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应当有助于重建居民与社区之间的关联,有助于居民回归社区生活,而不是仅仅把社区作为特殊的游览区或商业区,否则就偏离了传统文化的最初价值。正如前文所述,社区分化导致居民与社区逐渐疏离,社区生活越来越单一空洞,因此,要鼓励居民参与地方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参与社区事务,让他们与社区重新建立积极的联系,重建社区认同,这是他们社区参与的基础和动力,也是民间文化保护传承工作中的重要部分。在社区工作者的运作下,璜溪村发挥了作为社区的基本功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居民某些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在居民与社区之间建立了积极的关联。

从2018年开始,璜溪村委会联合社工带领村民骨干一起举办“璜溪古村文化节”(以下简称“文化节”),突出古村、古建筑、非遗文化等元素,打造璜溪古村文旅品牌,吸引了来自佛山、广州各地的古村文化爱好者。“文化节”依托古村丰富的文化资源,参加活动的游客可以游览璜溪古巷,了解璜溪古建筑的来龙去脉,领略古建筑的韵味,了解璜溪村的历史、文化、人物。村民和社工共造的村史馆陈列着饱含历史感的旧物,承载着村民小时候的回忆,记录着华侨回报家乡的情怀。游客可以品尝璜溪村民制作的当地特色美食,还可以体验陶艺、古琴、茶道、八段锦、书法、陶笛、剪纸等传统技艺。通过古村导赏、定向越野游戏、摊位游戏等方式传播璜溪历史文化知识及孝道文化,在活动中了解鲜为人知的璜溪故事,在游戏中感受璜溪古村生活的趣味。村民参与“文化节”的过程中树立了团队协作意识,他们对古村的认同感与归属感明显增强,逐步有意愿并有能力参与社区公共事务,增强了其社区主体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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璜溪古村文化节现场

要把居民吸引回社区空间中,就要让社区在一定程度上契合居民的日常生活需求,形成较强的吸引力。从2017年起,璜溪村的社工与村民骨干们开始探讨如何利用本村的文化资源发展旅游经济,包括古村导赏、特色餐饮服务、体验古村游戏等内容,一条体验游路线逐渐被构建起来。璜溪村在2019年佛山第三批古村活化评审中获得第一名后,来访的游客越来越多,村民可以在导游、餐饮等服务方面获得一定的经济收益。村民看到村中发展的机遇之后,也越来越愿意将自家的旧房子拿出来给村委会使用,这也是一种入股方式。村民与村干部和社工一起规划对旧屋的改造利用,计划统一规划改造成餐饮、工作室、民宿等场所,村里的旧房子逐渐重新焕发生机。公共厨房改造、打造特色美食品牌、整修村史馆、二十四节气园等一系列古村活化措施不仅给璜溪村带来了人气,还推动了政府投入资金改造周边环境,吸引了周边学校合作开办研学课程。很多有专长的志愿者纷纷来到村里参与社区活动,他们在这里感受到古村文化的魅力。在生计方面满足村民的需求是吸引他们回村发展的最大动力,村民在自己的社区就可以谋生、安家立业,这有助于恢复社区空间的融合性以及社区生活的丰富性。

公共空间是社区居民休闲、沟通的重要场所,而社区公共空间只有围绕“人”来建构才能活起来,最大化地发挥其应有的效用,因此,社区工作者应注重搭建居民的交流互动平台,尽量用贴心的服务把居民留住并聚合起来。除了古建筑的修缮改造,璜溪村里闲置空间的改造利用也是其改造建设的重要部分,在社区居委会、村骨干、社工、村民志愿者的共同努力下,村里很多闲置的空地被修整装饰起来,他们把弃用的旧仓库改造成为村委、社工办公的地方,村民也可以去那里聊天,孩子们也可以去那里一起做功课,原来破旧沉寂的地方现在变得热闹起来。在2021年乡村振兴项目中,闲置空间升级改造成以二十四节气命名的主题景观小花园,璜溪村的景点已经成为周边游客的网红打卡地。璜溪村遵从“君子怀玉,仁德璜溪”的价值导向,加强了对璜溪村基础设施的建设和完善,重新激活了公共空间的意义,借助多种经济项目、文化项目为村民创造了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让村民再次感受到古村的温暖和魅力,于是再次把古村与村民的内在关联建立起来,重新激发了村民的地方认同。

(三)人与人的关联:重建社区共同体

当代社会的很多社区尽管看起来设施完备、人烟稠密,但是居民之间缺乏紧密的联系和深度的互动,没有形成守望相助的共同体,因此,社区生活就显得单调沉寂,人际关系也显得疏离和陌生,很难给居民带来归属感和亲密感。如果没有社区居民之间的互动关联,就不会有丰富的社区生活,也就很难产生丰富的民间文化。多数传统民间文化本身就具有集体性,是共同体成员共同参与创作、传播和应用的,是对集体生活和集体观念的演绎,同时也有助于维持共同体成员的内在关联和集体意识。很多民俗文化是对社会关系中蕴含的价值理念进行的集中演绎,包括婚俗、人生礼仪、族群祭祀等,都是意在维持共同体成员之间的关系,“妈妈的味道”“家乡的小巷”实际上是在食物或景观中寄寓了对某种社会关系的美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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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主题景观小花园

璜溪村发展了村民自治组织,包括导赏小组、妇女小组等,他们是社区营造的骨干力量,经常组织村民聚在一起讨论社区的公共议题,并负责社区文化建设项目的实际执行工作。他们从村民中发掘导赏小组的小组长,推动导赏队伍的组建和发展,给来村里的游客提供讲解服务,有妇女主动担任古村导赏员的角色,在多次讲解中不断了解和学习村中历史文化、建筑知识等,对本村的发展历史更加熟悉。村干部和社工鼓励村中更多妇女参与研发特色小吃,通过制作、售卖特色小吃传播本地特有的饮食文化。他们还聘请咏春拳师傅来村里教村民和游客学习咏春拳,体验咏春文化。在挖掘本土乡村文化的过程中,社工与村民开发了一套独特的社区教育课程,包括村史课、剪纸手工坊、咏春拳培训班、璜溪美食工作坊、导赏员培训班、摄影培训班、绘画培训班等。另外,通过编写璜溪村口述史,从村民的生命故事中挖掘和记录村落历史,调动老人、妇女、儿童青少年等群体的积极性,使他们更为主动地表达对于社区的看法并关注社区发展。通过丰富的社区文化活动,原本分散在各地居住的村民又在古村中找到互动交流的平台,重新建立起紧密的联系,古村时不时重新呈现出往日那种温馨热闹的氛围。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璜溪村会在每年正月十四那天举行醒狮会,并同时举行宗亲聚餐,这已经成为当地的传统民俗。但是随着旧村居民的外迁,类似的活动越来越少,宗亲聚餐也逐渐停办了,村委会和社工认为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有必要恢复这一传统民俗,继续举办宗亲餐会,并命名为“璜溪村节”村民们也称之为“村庆”。社工与社区组织的骨干们负责组织协调这一年一度的节日,包括统计参会人数、安排聚餐座位、联络家族代表、活动内容设计和安排、布置展览会场、开展游园活动等,并通过各类表演节目宣传“文化保育”“社区营造”理念,常年分开的邻居和亲友又能在这一天聚在一起餐叙、娱乐,并看到村里的新面貌,缅怀旧时生活,从而加深了对璜溪村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增进了邻居亲友之间的情谊。这项活动深得村民的认可,他们参与的积极性很高,因此每年的“村庆”显得非常隆重热闹,聚餐摆设的宴席都有200多桌,此外“村庆”上还安排了醒狮、咏春拳、粤曲、古琴、书画等表演以及猜灯谜等游戏。

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是最高层级的关联,可以促进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社会认同和自我认同,加强彼此的共情和关照。尤其在对物质产品高度依赖的时代,人们更加需要用共同体的力量去降低日常生活物化的风险。建立社区居民之间的关联可以依托既有的条件和资源,包括当地的传统文化、原有的公共空间、社区内的活跃分子等。共同体的重建不仅可以延续居民的文化记忆和身份认同,还可以满足个体对情感、归属等高层次需求。按照霍耐特的承认理论,主体间的承认是获得自我意识的先决条件,人类主体同一性来自主体间承认的经验,人与人之间的尊重、认可和接纳能够赋予社会个体良好的自我认同,并给予生命力量,让生活意义变得更加充盈,社区共同体的成员彼此尊重、认可和支持会让他们产生归属感,增强集体荣誉感和责任感。由此可见,传承民间文化的意义不止在于欣赏,更重要的是使其参与到人们的现实生活中,参与到个体的生命历程中。文化活动可以创设一个共享的情境让人们投入其中展现自我,或者搭建一个互动交流的平台形成所属群体,这不仅丰富了日常生活叙事,也建构了共同体成员的身份符号。

结语

民间文化回归社区生活可以把其中的核心要素重新关联、耦合起来,而充分发挥居民的主体性作用是取得相应成效最重要的前提条件。注重以居民为主体,动员居民全程参与,不仅是社区可持续发展的需要,也是保持民间文化的“民间性”特质的重要前提。刘晓春很早就指出,社区营造可以动员各方力量共同参与,充分激发地方民众的创造性,发掘地方的历史文化资源和自然资源,建设能够维系居民认同、保有历史文化记忆的社区。如前文所述,民间文化从社区生活中抽离之后便受到多种力量的影响,其民间性也在一定程度上被削弱。社区居民作为民间文化的主人,应当主导其创作、传播和应用,民间文化不应只是摆设或者表演,而要融入社区的日常生活中,体现在居民日常的语言、饮食、劳动、邻里互动中,也体现在居民日常生活的物品和故事中。在现代社会科层化、市场化和技术化的趋势下,社区居民的主体性受到冲击,因此,有必要通过建设社区组织等方式给社区居民赋权和赋能,组织化的集体力量可以增强居民的话语权和行动力,让他们在社区生活中有更大的自主权,也让社区成为一个相对自主的、具有内生性的生活空间和文化系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来自外部力量的冲击。因此,只有居民的主体性充分激发出来,社区才有可能成为民间文化的摇篮和活态保护的土壤。

民间文化的原真性和创新性可以在社区营造实践中结合起来,其创新并不是随意的,而应当在社区公共价值的框架内进行。虽然民间文化有地方性、族群性等差异化特征,但是其社区属性和功能则具有一般性的意义,民间文化的保护和应用既要强调其特殊性,也要注重其共通性价值的发掘,两者相辅相成。蓝宇蕴在对广州某社区文化建设的研究中认为既要关注社区文化的个性化设计,也要关注社区文化共性特点的塑造,维护社区文化建设的公共性,这一观点也适用于民间文化的传承和应用,对公共性价值的追求并不会冲击民间文化的纯粹性。在个体化和数字化时代,社区生活将会面临更多挑战,但民间文化参与社区营造的意义也会更加凸显。璜溪村的经验表明,只要积极回应民众的需求,民间文化可以在关系联结、社区认同、生计支持和精神支持等方面发挥独特作用。民间文化在社区营造中的运用不是一个简单照搬、复制的过程,需要根据社区生活的发展变化作出适当的调整和创新。当代社区生活呈现一种复杂、流变的面貌,社区居民的需求也比较复杂多样,因此,民间文化在社区营造中的功能发挥也应是一个动态调整的过程。在促进社区发展的价值目标下,民间文化的保护和发展应当展现更多的灵活性,推动从“遗产”到“资源”的思维转变,适当吸收新内容和新形式,在社区营造实践中发挥其积极的作用就是一种很好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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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剑,岭南师范学院社会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为文化社会学。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间文化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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