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张楠木:文化自信的视觉建构——新时代全国美展中的中国叙事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8-11  浏览量:0

文化自信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自身文化价值的充分肯定和积极践行,是民族复兴的精神动力和思想支撑。“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在领导党和人民推进治国理政的实践中,把文化建设摆在全局工作的重要位置。”[1]正是在这样的战略引领下,文化自信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艺术作为文化的重要载体,肩负着传承优秀传统文化、弘扬时代精神、塑造国家形象的重要使命。全国美展作为中国美术最高规格的展览平台,不仅是艺术创作的集中展示媒介,更是文化自信视觉建构的关键实践场域。自1949年创办以来,全国美展始终与国家发展同步,体现国家在艺术价值评判上的导向,引领中国美术的发展潮流,并推动其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与创新。进入新时代,全国美展在主题选择、艺术形式与文化表达上呈现出新特征,以具有中国特色的叙事方式,通过视觉语言传递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与时代精神,为中国美术的繁荣开拓新局面,成为彰显新时代文化自信的核心载体。

一、历史叙事:民族文化的传承谱系

“文化自信,是更基础、更广泛、更深厚的自信,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2],其根基深植于本民族历史文化的沃土。新时代艺术家在全球艺术交流中,更加明确了自身文化身份的独特价值,以及彰显中国艺术魅力的时代必要。他们不再简单以西方标准为参照,而是以开放自信的姿态,深入中华文化宝库汲取灵感,致力于对优秀传统文化进行艺术化的历史叙事与当代再创造。

(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视觉演绎

在新时代的全国美展中,艺术家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展开了多维度、多层次的视觉演绎,推动传统文化跨越时空界限,与当代观众产生情感共鸣,在新时代文化语境中实现了有效的传承与创新。

首先是对历史文化事件、历史人物的再创造。如第十三届全国美展壁画金奖作品《城濮之战》,以宏大细腻的画面重现春秋战争,通过传统壁画形式展现古代军事智慧与文化碰撞,引导观众关注其中蕴含的政治谋略及文化价值,增强文化自信。第十四届全国美展连环画金奖作品《鲁智深》生动还原《水浒传》经典情节,挖掘鲁智深承载的侠义精神与反抗意识,赋予古老文学形象新活力。荚立刚的《向东是大海——鉴真东渡之祭海放生》描绘鉴真东渡传播佛教的壮举,聚焦“祭海放生”情节,为当代文化交流互鉴提供历史启示。

其次是对传统文化符号的再诠释。邱佳铭的《八君子图》以松入画,借姿态各异的松树与虚实相生的布局,既承袭了君子比德的传统意涵,又映照出当代社会中独立与共存的辩证关系,展现了传统符号的鲜活生命力。商亚东的《一蓑烟雨任平生》通过古装人物、书卷、箫管与朦胧山水的营造,塑造出超然物外的文人意象,以诗意氛围唤起观众对传统精神境界的向往。孙博等人的《文明的印记》则以人物凝望敦煌壁画的情节为线索,通过“观看”与“对话”的行为,强调传统在当代社会中的流动与传承。

最后是对民族艺术语言的再创新。钟伟杰的《蒹葭》以解构水墨语言的革新姿态,将水墨技法与时尚元素相融合,使新时代女性形象与传统戏曲意象彼此呼应,传达出对当代女性精神世界的深切观照。曹祥杰、刘伟的《熙来攘往烟火间》则在形式上大胆借鉴传统手卷的构图与散点透视法,以当代市井生活为内容,并打破漆画与版画的界限,在写实与装饰之间取得精妙平衡,既保留了生活的烟火气,又赋予了画面以象征意蕴,极大地拓展了漆画艺术的表现力。

在全国美展的平台上,艺术家们通过历史叙事、符号转译与语言革新,搭建起传统文化与当代社会对话的桥梁。这一实践不仅推动了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更以视觉叙事为有力载体,强化了文化主体意识,构建起具有坚实当代价值的文化认同体系。

(二)近现代历史记忆的图像再现

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是艺术家回应文明叩问的核心场域,其对社会正义的追求与对人性崇高的向往,构成了主题性创作的内在动力。艺术家以“大我”的视野观照历史,将烽火岁月中的集体记忆与人性光芒凝结为永恒的艺术形态,将红色记忆升华为承载民族精神的视觉语言,为当代社会的文化认同建构提供了坚实的价值支点。

战争作为近现代史中深刻而沉痛的篇章,成为艺术家进行精神提纯与叙事转换的重要主题。王海鸥的《战争记忆之二》以直面历史的笔触,细腻刻画了战士的坚毅与民众的质朴,作品在呈现战争伤痛的同时,传递出人性中的希望与对和平的深切呼唤。王海涛的水彩《一封家书》则以超现实主义手法,聚焦抗美援朝战场中战士为小号手写家书的细微场景,以个人情感体验承载了宏大的历史叙事与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此外,殷雄的《上海往事之二:逃亡上海》、孙妍的《同唱》等,亦从不同角度刻画历史洪流中个体的命运,为集体记忆注入了富有温度的艺术诠释。

刘勰“时运交移,质文代变”之论,揭示了文艺随时代演进的规律。时代人物作为精神的具象载体,其艺术再现能激活历史记忆并推动精神传承。何红舟的《桥上的风景》描绘了林风眠、吴大羽、林文铮三位先驱留学巴黎的场景。作品通过视觉叙事,致敬先驱并引发对文化交融的深层思考。李前的《工人是“天”》则再现了李大钊向工人传播思想的历史场景。画家着力让历史人物“走进现实生活”[3],采用极具雕塑感的光影塑造,并将《共产党宣言》与铁路号志灯并置,喻示真理照亮前路,实现历史真实与艺术表现的高度统一,使作品成为承载集体记忆的时代力作。

此类艺术作品通过对近现代历史的视觉化表达,使观众在直观的视觉体验中感受历史的生动质感,铭记先辈的奋斗与牺牲。其中蕴含的精神力量由此沉淀为跨越时空的文化基因,持续唤起民族情感与集体价值的共鸣,以艺术形象为媒介进行意义创造与传承,为新时代的文化自信注入了坚实的精神支撑。

二、现实叙事:时代精神的视觉图谱

艺术作为时代精神的镜像,始终与社会发展同频共振。刘熙载“文之道,时为大”[4]的主张,道出文艺扎根时代方能彰显价值的真谛。毛泽东同志则从唯物史观出发,指出“一定的文化是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在观念形态上的反映”[5],这一结论揭示了社会存在决定文化形态的基本规律。在民族复兴进程中,广大文艺工作者自觉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从时代之变、中国之进、人民之呼中提炼主题,将国家发展的宏大叙事转化为可感可知的艺术表达,构筑新时代的精神坐标。

(一)国家发展建设的视觉见证

在新时代,艺术家们将艺术理想融入党和人民事业之中,将创作视野聚焦于国家发展的宏伟实践,以深厚的民族情怀与使命担当,将艺术笔触伸向“超级工程”背后的建设者。他们通过全景式构图展现时代壮阔,亦借助微观叙事刻画劳动者风貌,在工业美学与人文关怀间建立平衡,使国家战略蓝图转化为可感的艺术图景,生动诠释了新时代中国的建设成就与背后的人民力量。

首先,艺术家通过恢宏的视觉语言,生动再现国家基础设施建设的伟大壮举。周庆的《越山跨海——中国特大桥》以极具张力的几何结构,展现跨海大桥的壮丽,凸显中国基建的技术突破;林莘翔、孙洁的《通江达海》通过描绘航运场景,呼应“交通是经济的脉络和文明的纽带”[6]的理念;李成民的《人民万岁·红旗渠通水庆典》以俯瞰视角,将蜿蜒水流与沸腾人群并置,隐喻“人定胜天”的精神传承;而张众、孙佳的《地质勘探》则以细腻笔触致敬勘探工作者的坚韧。这些作品将工程奇迹升华为民族精神的文化符号,以艺术形式彰显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

其次,创作聚焦科技领域的里程碑,赋予冷峻技术以人文温度。于玮萍、谌汐雨晓的《天问·探月》巧妙联结古代屈原的星空哲思与当代探月工程,展现航天事业的浪漫与突破;钟应举的《国之重器——天眼》将射电望远镜置于青绿山水之中,形成科技与自然的对话;张孙哲的《海渊之光·奋斗者号》呈现深海探索的震撼场景,凸显技术突破;张静的《中国速度·动感号》以极具动感的流线造型传达“中国速度”。此类作品以美学转化消解技术冰冷感,在科学探索中注入诗意,展现了科技强国的文化软实力。

最后,作品生动描绘国家繁荣发展的美好景象,多维度呈现经济社会的蓬勃生机与民生幸福。蒋世国的《盛世欢歌》以热闹的民俗场景,展现民众生活的富足喜悦;张潘的《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聚焦现代化都市景观,呈现经济发展驱动的城市变迁;周隽的《上海屋檐下》以上海特色建筑与现代生活为载体,凸显经济发展中人民生活品质的提升。这些创作将宏观发展转化为可触摸的生活图景,生动诠释了“发展为了人民”的核心价值。

全国美展中的优秀作品生动映射了时代变迁与社会进步,构筑起国家发展的图像史诗。艺术家们将重大成就转化为深刻的文化记忆,在科技强国的硬核实力与人民至上的价值追求之间架构起艺术表达的桥梁,成为传递文化自信、凝聚民族共识的鲜活载体。

(二)社会生活百态的生动刻画

艺术源于生活又映照时代,“以高于生活的标准来提炼生活,是艺术创作的基本能力”[7]。艺术家们从多维度切入社会结构的深层脉络,既以显微镜式的观察捕捉市井巷陌的烟火温情,又以广角镜头的宏阔视野记录文化场域的多元交响,在画布与色彩间编织出时代的立体图景,用艺术语言解码社会发展进程中的人文密码。

一方面,以微观视角捕捉普通百姓的生活细节,通过温情刻画展现时代变迁中的烟火气息。刘亚安的《都市蜜蜂》以密集的黄色制服构成视觉焦点,以“蜜蜂”隐喻外卖骑手,致敬平凡岗位的奉献;解文金的《都市生活方式之理发店》通过镜面反射记录市井文化的存续;李智华的《老广东,小生活》以烧腊摊贩为媒介,凝固岭南生活美学;王驰的《田野的微笑》描绘农耕喜悦,隐喻乡村振兴的活力。此外,赵晓东的《果蔬欢·百姓乐》、叶聪的《豆蔻年华》、罗文勇的《幸福的歌》等一系列作品,均以平凡场景为切口,在熟悉的日常图景中投射社会变迁的脉搏,于烟火升腾处勾勒人文关怀的温暖轮廓。

另一方面,通过记录民族节庆、地域风俗与群体仪式,展现中华文化的多样性与包容性。张美中的《高原村BA》将高原藏区的篮球赛与地域文化融合;陈安健的《茶馆系列——鼓鼓响叮当》生动呈现川渝茶馆的热闹氛围;于小冬的《燃灯节》通过群像刻画信仰的虔诚与文化传承;王芳芳的《社戏》再现乡村文艺演出的集体狂欢;赵培智的《开河节上的塔吉克男人》、叶献民的《甘南盛会》、韦明思的《侗族月也之斗牛》等作品,通过表现多样的民族风情,促进了跨地域、跨民族的文化对话。

从市井烟火到文化盛景,这些创作实践不仅完成了对当代生活经验的视觉存档,更在文化场域的互动中激活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美学呈现,铸就了文化归属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共鸣。

三、未来叙事:人类命运的共生图景

未来叙事是艺术家对文明演进的前瞻性表达,依托技术革新与全球议题的双重驱动,主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艺术表达范式。新时代的艺术家以超越地域的全球视野,将不同文明对生存危机的感知、对发展困境的思索、对共生未来的憧憬,凝练为具有普适性的视觉图谱。这一实践打破单一美学范式束缚,形成从个体经验升华到集体认同、从地域表征拓展至全球共鸣的叙事维度跃迁。

(一)技术重构下的艺术哲思

在科技高速演进并重构人类认知的时代背景下,先锋艺术家以实验性创作构建起技术伦理的思辨场域。他们借助神经交互、生物计算与智能生态等前沿技术,在虚实交融中展开对人类主体性的深刻叩问。费俊的《情绪剧场》运用人工智能与情感计算技术,实时采集并转化观众情绪,生成兼具个性化与疗愈性的音画体验,引导观众完成从情绪感知到接纳的心理调适过程。郑达团队的《肉身计算》通过数据采集、传输与人工智能算法的深度融合,赋予智能机器以“元艺术家”的角色定位,形成关于艺术本体的终极诘问。此外,袁艺湲团队的《大脑花园·超元》引发对人类生存危机、文化异化的讨论,张文嘉、萧金哲的《无限分之一》和文闻及其团队的《太空光源》等作品,则突破物理社交边界,将虚拟现实转化为文化交融与情感共鸣的载体。这些实践共同生成“技术赋能人文”的叙事逻辑,既呈现科技对生活的深刻重构,也警示潜在的技术伦理问题,为观众反思未来社会提供了多维视角。

(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愿景表达

数字技术弥合了地理的隔阂,让当代艺术成为文明间对话的精神纽带,为多元文化的共生与理解提供了新的视觉可能。涂启先的《老外学戏》通过中国戏曲与西方面孔的并置,以外国青年生涩手势与眼中神采的对比,生动隐喻了文化学习与交融的瞬间。谭彬团队的《世界投影:文明的互鉴》在算法生成的融合空间中,解构与重组不同文明影像,使各异的文化符号在保持特质的同时孕育新的可能性。应金飞的《文明互鉴·数与道》则从全球文明史视角切入,“将‘文明互鉴’的理念视觉审美化,更通过富有创新性的构思和具体独到的审美天赋,将东方智慧与西方现实的泛文化建构高效落地,为人们准确理解差异共融的文化基因提供了顺畅进入的绝佳范本”[8]。

这种跨文明叙事在生态领域获得更强烈的共鸣。艺术家以自然为媒介,书写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命运共同体史诗。孙云的《飞鸟集系列之一·和谐共生》通过多元鸟类形象的铺陈,彰显生物多样性之美,传递和谐共生的理念。罗玉鑫的《休戚与共》描绘了北极熊家庭在冰雪上的安宁与冰层下海洋生物的灵动,通过极地生态的共生场景,生动诠释了人与自然命运相连、休戚与共的深刻命题。

在全球协作主题下,艺术家以视觉叙事构造跨文明对话场域,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转化为具象的审美实践。张小磊的《援非医疗队》记录了中国医疗队员在非洲的救治场景,医护人员专注的神情与当地民众眼中的希望交织,构成了超越国界的生命礼赞。续合元、续鹤贤的《〈为天下安宁〉之二》以维和部队为主体,将飘扬的中国国旗、联合国徽章置于冲突背景中,其创作内核在于将个体命运与国际责任相连接,表达对天下安宁的永恒追求。

这些作品在展现文化多样性的同时,打破地域藩篱,深度挖掘人类在共同挑战下产生的情感共鸣与价值共识,通过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转化为具象化的艺术表达,为理解全球化时代的人类联结提供了新的认知框架。

四、反思与展望

(一)多元特征

纵观全国美展的发展历程,其创作始终围绕民族文化、革命文化与社会主义建设展开,以人民性、时代性与民族性为内核。新时代以来,在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导向的基础上,艺术创作在表达维度与精神内涵上显著深化。近三届获奖作品显示,艺术家自觉从历史传统汲取养分,在时代现场凝练主题,将个体感悟、国家叙事与人文关怀深度融合,推动中国美术从主题表达到价值引领的格局提升。

这一转向首先呈现为“叙事的历史化与意义的象征化”。艺术家普遍超越了对事件与人物的直接摹写,致力于构建融合个体生命轨迹与国家发展宏图、更具历史纵深感的视觉结构。如李玉旺的《使命》以纪念碑式群像,将消防员的瞬间壮举凝固为永恒的精神图腾;何红舟的《桥上的风景》、焦兴涛的《烈焰青春》、李前的《工人是“天”》等作品,均通过高度提纯的具象语言与充满内在张力的画面,将个人叙事、集体记忆与国族命运熔铸为富有象征意蕴的审美整体,完成了从“反映现实”到“建构意义”的美学范式转换。

其次,创作展现出“关怀的全球性与表达的哲学性”的视野升维。艺术家将生态伦理、文明互鉴、人类共同未来等超越国界的命题,内化为创作的核心母题与深层美学思辨。这源于对“天人合一”“和而不同”等传统智慧的当代激活。如耿德法的《山海共生》以象征性意象构建心理风景,试图通过浪漫与超现实交织的手法,构建一个引导观众重新审视生命与宇宙联结的“超然世界”[9]。罗玉鑫的《休戚与共》、王玉华的《共享和美》等作品,也以各自语言探索生命共生、文明互鉴等普遍命题。这类实践使“中国经验”淬炼为探讨人类普遍境遇的、开放的哲学与美学表达,彰显了中国美术参与全球人文对话的文化自觉。

尤为重要的是,新时代中国美术正经历“媒介的革新与体系的开放”所带来的深刻范式转型。在科技驱动下,艺术与科技的深度融合成为显著趋势。全国美展通过持续的机制革新予以回应:从第十二届首设“实验艺术提名展”,到第十三届将其升级为独立展区,再到第十四届数字艺术首次亮相,并与实验艺术、动画共同组成一个展区,标志着对艺术生产数字化转型的深刻回应。这一结构性调整意味着具有数字形态的艺术被正式纳入国家美术叙事体系,推动构建“科学的、学术的、覆盖多专业门类的,不同层级的”[10]艺术展览体系,促进各艺术门类的平衡与协调发展。这不仅预示着艺术生产方式、感知逻辑与评价标准的根本演变,也为未来在虚实共生、人机共创维度书写更具先锋性的艺术篇章开辟了道路。 

(二)困境审视

全国美展在展现成果的同时,也折射出艺术创作面临的深层困境。这集中表现为视觉表征与意义生成的失衡,以及在技术冲击下引发的创作主体性争议,其根源在于艺术创新与文化内涵的不足。

一方面,图像时代深刻重构了“艺术观看”[11]的方式与艺术的生产机制。相对于传统“以形写神”的观察与“迁想妙得”的创作,当下许多创作依赖摄影素材进行机械复制,导致作品呈现“照片式写实”倾向。这种模式使笔触沦为图像转译工具,材料的物质性表达被像素排列取代,进而消解绘画性,造成形式与精神内涵的断裂。正如尚辉曾指出,“绘画性”应成为“裁决全国美展作品的新标尺”[12],艺术必须回归创作本质,重建形式与内涵的有机联系。张晓凌也观察到,艺术家们正“小心翼翼地避开照相式的‘摆拍’与‘写实’”[13],追寻更具本真性的表达。值得肯定的是,新时代全国美展的多数获奖作品致力于在形式语言与精神表达之间建立深刻的内在统一,努力实现物质表现与精神意蕴的有机融合,从而在当代语境中重建艺术的完整性与思想性。

另一方面,数字技术的冲击加剧了传统艺术媒介的存续危机,并推动创作范式向跨媒介实践转型。艺术家通过技术赋能,重构艺术表达的认知与接受机制,实现从静态物质性向动态交互性的转化,催生虚实交融的新美学形态,使观众从被动观赏者转变为意义生产的参与者。然而,由此也引发了技术赋权与主体性消解的深刻矛盾:创作主体在借助技术扩展自身的同时,也面临被技术系统吸纳的风险。唯有在算法运用中保持批判性反思,在技术交互中坚守人文价值锚点,艺术才能实现真正的“主体性进化”,而非沦为技术理性的附庸。

(三)发展方向

新时代全国美展的叙事革新,本质上是中华文化自信的视觉建构。在全球互联与数字文明交融的背景下,美术创作应超越技术工具论,以“守正创新”为方法,构建兼具历史纵深与时代穿透力的叙事体系。这就要求新时代的艺术家既要扎根中华美学精神的原生土壤,又应在文明对话中形成普遍可译的价值符号,最终实现从“中国故事”到“世界共识”的范式跃迁。

一方面,艺术的生命力源于对时代精神的精准捕捉与表现。古今中外的经典无不印证“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14]的规律,彰显艺术与时代的共鸣。因此,创作必须深入当代中国实践,将国家战略转化为视觉语言的内在肌理,使艺术叙事成为时代精神的感性显现,实现“笔墨当随时代”的文化自觉。

另一方面,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是必由之路。创造性转化绝非对传统符号的简单移植,而是在深刻领会其精神内核的基础上,通过当代视角进行创新诠释,实现文化基因的现代转译。在实践层面,这要求突破传统媒介与技术的边界,将传统笔墨的意境美学与数字艺术的交互特性相融合,构建跨越时空的艺术感知网络。在价值层面,则应从传统文化中挖掘能与当代议题及人类普遍关切共鸣的主题,通过创造性叙事实现与公众情感的深度对接。唯有如此,传统智慧才能在创新实践中被持续激活,转化为生生不息的艺术生态。

全国美展肩负着凝聚文化认同、传递中国智慧的光荣使命。对内,它通过视觉语言构建民族记忆与时代精神的共振场域,激发创新内驱力;对外,它致力于将中华文明智慧转化为全球共通的视觉符号,推动文明深度对话。因此,全国美展应展现“各美其美”的特色,以“美美与共”的胸怀走向世界,融入人类文明图景,书写崭新篇章,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艺术力量。

结  

新时代全国美展以视觉语言建构文化自信,既深入挖掘中华文化的精神基因,亦在全球语境中积极探索中国话语的艺术表达。它以历史、现实与未来为叙事轴线,使优秀作品不仅串联起民族文化的传承谱系、勾勒出时代精神的生动面貌,更以开放的创作姿态介入对人类共同命运的思考,从而为中国艺术的当代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参照与方向启示。作为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集中展示平台,全国美展在全球化图景中以鲜明的视觉表述向世界传达中国文化。以此为支点,应进一步推动艺术家综合修养与创作能力的提升,拓宽艺术赋能文化自信的实践路径:其一,扎根生活现场,深化艺术与人民的情感联结,通过具身体察记录变迁中的中国,实现与大众心灵的深度共鸣。其二,引领时代精神,推动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使传统文化的精神基因在当代获得新的视觉形态与阐释能量。其三,融汇科技与人文,在艺术与科技的融合中坚持以人文关怀引导技术运用,确立技术实验的价值导向。未来,随着艺术生态的持续优化,艺术家们应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的辩证关系中,构建更具深度与广度的叙事范式,以艺术为媒介,为世界贡献中国智慧与东方价值。

作  者张楠木,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常务理事,重庆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教授。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美术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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