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白明:闲谈磁州窑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8-10 浏览量:0
真正自成体系的手艺文化,必然拥有完整的工具系统、材料系统、工艺系统、生活系统与人文系统。其中,生活系统是体系运转的核心,工具则由材料与目标催生。在文明史上,工具与材料的共生关系至关重要,它决定了手艺的边界,也定义了农耕时代思维的方式与高度。
这种系统的诞生,并非依靠今天的科学分析和设计,而是源于漫长的农耕文明的代代相传与极具深情与敏感的优秀工匠们的叠代改造。农耕时代孕育出的科学的工具系统,本质上是一种族群思维方式的集体进步。这种思维方式证明,中国在宋代就进入了手工艺产业带有资本主义的思维模式——分工细致、系统化生产、追求利润最大化的管理与市场竞争体系。这种方式深刻影响了中国陶瓷艺术长期领先于世界,引领于世界,更影响了我们今天的人文与民众生活方式。然而,这种在当时极先进的系统并未向外扩张,而只是在制陶制瓷业内部升华和服务于系统内部。这是一种内敛的、自我循环的文明动力,它不靠殖民与扩张传播,而是靠器物之美与生活之需缓慢渗透。

磁州窑白地黑花八方枕故宫博物院藏
磁州窑的独特之处正在于此。它是中国少有的影响地域极广且从未间断过的民间大窑系,在基础生活审美的建立和器物使用的方便上甚至要早于景德镇在东亚的影响,成为对东亚文化的形成与塑造产生深远影响的窑口。观察全球博物馆的结构,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世界传统强国都有“亚洲艺术博物馆”,却少见单独命名的“欧洲艺术博物馆”。这说明亚洲艺术成为农耕文明人类发展的代表性遗产的独特文化现象——它不是单一民族的艺术,而是多种农耕生活方式的视觉总和。


在亚洲艺术的框架下审视,除了景德镇、定窑等陶瓷窑口,其他如汝窑、龙泉、钧窑等虽被奉为神品,影响于朝鲜、越南,成为亚洲代表性陶瓷类别。但全球艺术家却能越过一抹青色和青花,将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于磁州窑。这说明磁州窑拥有最了不起的特质——它不是单一的文人与贵族化美学,而是蕴含朴素又强健的生命活力的强大体系。这种活力在农耕时代靠体力劳动创造,靠率真与源于生活中无比强大的视觉魅力和用之美的活力,拥有超越地域的顽强且无比开阔的普世生命力。


美国 Peter Voulkos作品
相比之下,汝窑青瓷的精致,需要渊源的文人才情的漫长滋养,离开东亚环境,不易获得大众化流行。它的美学高度依赖于文人的追捧与宫廷的珍藏,一旦抽离这个语境,便成为孤冷之物。当然,孤冷也是一种极高的境界。景德镇具备全域性先进的商业文化,具有当时最国际化的时尚元素,一切都充满活力。它善于吸纳与输出,是世界认识中国的替代物。而磁州窑代表的是审美基因的内核活性,起着文明演进的原动力作用,而非某种文化界定下的精雅高贵中的“缝隙”之光。如朱熹理学、王阳明心学,虽高妙,却未必具备普通民众接受和理解的普世意义,它们的解释力局限于特定的伦理与宇宙观框架内。而磁州窑的黑白剔刻、白地黑花,凭借视觉的简洁与鲜明与朴素朴实的风格却能跨越语言、信仰与阶层,被农牧、僧侣、文人、商贾乃至茶人甚或权贵共同接受。


磁州窑白地黑花婴戏纹腰圆枕故宫博物院藏
这一特质的辐射力,在世界现代陶艺的发展脉络中尤为清晰。日本现代陶艺的崛起,若追溯其精神源头,磁州窑是不可绕过的坐标。日本现代陶艺的划时代巨匠八木一夫,其早期作品多采用线描绘画技巧,在白化妆土上用黑色做装饰,明显地受到中国宋代磁州窑及朝鲜粉青沙器的影响。1954年,他创作了《萨姆萨先生的散步》,彻底脱离实用性而走向纯粹,成为日本现代陶艺史上的里程碑。他让现代陶艺脱离了实用功能而走向纯粹艺术性,还将陶瓷制作工艺的种种痕迹和过程充分展示,作为一种美的形式被广泛接受。彼特沃克斯也同样受磁州窑的影响,包括宾田庄司和李奇。从磁州窑的朴素器物到八木一夫的前卫陶艺,这个深层的视觉逻辑一般不太被人们重视和发掘。磁州窑所蕴含的审美基因的内核活性,恰恰能够被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以各自的方式激活。它不是一套需要照搬的程式,而是一种可供转化的视觉能量。

日本 八木一夫《萨穆萨先生的散步》,1954

日本 八木一夫 铁绘罐 1949

这种转化的广度远不止于日本。在朝鲜半岛,磁州窑的影响同样深刻。朝鲜粉青沙器产自民间,原料相对粗劣,胎质呈灰青色,为掩其粗糙,施化妆土以饰之,并因此形成多种表现技法。中国宋代磁州窑利用白色化妆土的技术,直接启发了粉青沙器的装饰体系。粉青沙器发展受到磁州窑系的深刻影响,并在吸收之后实现了自创与独立自主的发展阶段。而日本陶艺家在很长时期内将磁州窑的白地黑花技法称为“绘高丽”,以为是朝鲜所创,其本源仍是出自磁州窑。日本陶艺界至今仍将磁州窑陶技视为日本陶艺的“大前辈”。这种跨越国界的文化溯源与正名,恰恰印证了磁州窑作为一种普世审美原动力的地位——它不依赖于任何一种文化强权式的传播,而是在不同地域的手工艺实践中被反复发现、反复确认。越南的陶瓷同样深受磁州窑的影响。

故宫博物院藏 磁州窑陶瓷

朝鮮15世纪 粉青沙器雕花牡丹鱼纹扁缶

粉青沙器印花魚文瓶
这种审美的普世性,与磁州窑自身的艺术语言密不可分。磁州窑创造性地将中国传统书法、绘画技法与制瓷工艺相结合,形成了新的综合艺术,开拓了陶瓷美学的新境界。其黑白对比、反差强烈的艺术效果,方便了毛笔技法在瓷器上进行书法绘画装饰的完美呈现并获得更大发展的成就,在南北陶瓷单色釉装饰中显出了绘与写的新世界。这一装饰技法在宋代书法与绘画的高度成熟语境下更大拓宽拓展,本身就是一种跨媒介的艺术实验——它将宣纸上的笔墨逻辑转移到坯胎之上,将文人书写的意趣与民间工匠的率直融为一体,形成了独特的视觉语法。这种语言当然再往前追随可以鲜明地体现出长沙窑的铁会装饰的语言特征,但是它将南方的铁绘装饰纤细、浪漫以及柔美的装饰风格体现的具有北方性格的雄强、粗朴、豪放、率真,在这样的北方语系中,又葆有南方陶瓷语言的视觉精神、温润及内敛的陶瓷形骨与釉色之文人属性。

故宫博物院藏 磁州窑陶瓷
这种黑白语言的构成逻辑,至今仍深刻地影响着今天的陶瓷艺术创作乃至绘画与书法的研究。白地黑绘的装饰理念,与中国传统水墨画中“计白当黑”的审美一脉相承。它所呈现的,不是单一文化的贵重物品,而是一种可以跨越媒介、跨越时代的美学能量。今天我们看许多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无论是陶瓷、绘画还是版画,都能隐约感受到磁州窑那种“黑白之间的张力”——它不是简单的对比,而是留白与运笔之间的呼吸,是线条与坯体之间的对话。从某种意义上说,磁州窑的黑白语言,是中国艺术中最早形成的、最具现代性气质的视觉构成方式之一。它的审美基因不仅存在于瓷器的坯体之上,也渗透进中国艺术的深层结构,成为一种可以持续被转化的视觉资源。

金 白地黑花猴鹿纹瓶 故宫博物院藏

英 伯纳德·利奇作品
我极喜欢磁州窑器物里常常出现的各种出人意料的微小变形、颜色失常、绘画过程中出现的停滞、流畅中出现的断裂、字体的拙简、线条的迟疑与不连贯、装饰中出现的某种与熟练无关的原始与不合理、泥料中的铁斑、色釉的厚薄不均、造型的端庄中带来的许许多多的与生命动感和双手失控的关联,是这些无法预料的“缺陷”生出了了不起的人性情感带来的灿烂光辉,透过这些作品,我们能生动的还原这些作品的诞生过程。

艺术家白明带学生故宫博物院的陶瓷馆考察 2022
磁州窑的美,还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高低自由地出现在人类生活的各个细节。当你的视线停留在它身上,它的尊严它的生命力就在你心里不断地长,而当它在生活的各个细节中被人使用,它又低调成为你的生活和日常便捷的“服务者”,他一直有它特有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随时随处轮换。他很少处在让人敬畏的高处,也很少在殿堂的中心,但他却常常能让我们好似能回到源头,显出泥土与火的精气神,润物无声地启迪修正我们对尊严对时间对劳作对生命力和感受美的态度,是我们民间文化的大先生。
正是这种基因的活性,使磁州窑的生命力从未中断。它不属于单一文化圈层的贵重物品,但这恰恰证明了它的力量——它没有被博物馆的玻璃柜彻底驯化,也没有被拍卖市场推至天价。却如同日本浮世绘,深刻影响了梵高、莫奈与德彪西——不是靠稀有性,而是靠视觉结构的现代性与生命情绪的直接性。磁州窑也是如此。它的刻划之间,有风土,有劳作,有生活,有人与时间的关系,有民间的粗粝、粗朴、奔放与温暖。

磁州窑白地黑花诗文如意头形枕诗文:“春前有雨花开早,秋后无霜叶落迟。”故宫博物院藏
磁州窑的艺术体系是对中国美术史、世界陶瓷史极为了不起的伟大补充。世人大部分关注以景德镇陶瓷和五大名窑为重要核心的陶瓷艺术的发展脉络,这是一种极为文人化的审美倾向,安静、理性的严谨造型和诗意化的审美特征以及陶瓷艺术的繁复精绝的装饰加上严苛奇珍的工艺与造型及原料、釉料与制作代价高昂的名贵品种。在这样璀璨的陶瓷史中,民间的磁州窑在近代越来越成为重视个体意义及生命反思的现代艺术家极为关注的窑系,因为磁州窑本身就是伟大生活里无处不在的体现民间群体人性对自由方式最朴素踏实的视觉呈现。
艺术家在有限的时间里,应当研究普世的事物与规律性的事物,就类似于不同的艺术类别,不同的行业,但是每一个空间都有重叠的地方,磁州窑恰恰是这样有艺术与工艺许多重叠的地方,它不是某一个狭小地域的遗产,而是农耕时代的华夏文明给整个人类的一份率真而美好视觉礼物。


磁州窑白地黑花人物图枕故宫博物院藏
真正伟大的文化系统,往往以最朴素的方式,完成对时间最漫长的抵抗、纠缠与拥抱与奉献的记忆。这是站在这个领域对艺术应有的理解与思考:那些能够被不同文化、不同时代反复激活的审美基因,才是文明真正的内核与底色。磁州窑的黑与白,不是色彩的贫乏,而是视觉的另一种饱满且感性的粗放;不是工艺的简陋,而是人与材料的真诚与信任的共融。在现代与当代艺术领域,这种来自北方的、民间的、朴素的甚至略显粗糙、不拘小节却温厚平实中充满生机的健硕声音,值得我们用心倾听。

磁州窑白地黑花龙凤纹罐故宫博物院藏
白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陶瓷艺术委员会主任、德化当代陶瓷艺术研究所所长。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白明文化艺术
上述文字和图片来源于网络,作者对该文字或图片权属若有争议,请联系我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