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技术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人工智能正极大地改变着艺术创作和传播的方式，尤其在绘画领域，AI依靠算法模型生成图像，拓宽了艺术创作方法，还对传统创作观念和审美判断提出了新的考验。

在壁画创作过程中，人工智能的参与已不只是技术方面的辅助，它可以帮助创作者梳理历史壁画的风格走向，还会在构思阶段给出草图、配色及构图的相关参考，使创作效率提高。技术介入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当算法对创作决策的作用越来越大时，艺术家如何保持主体性？当技术以高效生成为目标时，如何保证作品的文化深度？着眼于这些问题，本文试着从传统壁画的本体特性着手，探讨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壁画创作、研究和传播中的作用及边界。

引路菩萨图

一、生成式人工智能介入壁画创作的基础

中国传统壁画于艺术史的重要意义，不只是因其历史悠久，更在于它是一种与空间、场所密切相关的综合艺术，自史前岩画、器物上面的纹饰，到墓室、宫殿、寺观和石窟所开展的壁画实践，图像一直都不是单独存在的，而是嵌入到特定的环境里面，起到纪念、教化、礼仪、叙事和信仰表达等多重作用，壁画属于视觉艺术一类，也是社会文化的重要存录。

尤其是魏晋南北朝以后，随着佛教往东方传去，敦煌、克孜尔、云冈等地逐渐发展出成熟的壁画体系，在这类空间当中，壁画不是单纯供人观赏的图像，而是与建筑结构、雕塑外观、宗教仪式和光线环境共同形成整体性的视觉感受，它起到的作用不只是装饰，更在于营造专属的精神氛围，让观看者进入一种信仰空间。这种图像、墙体与场所相互依赖的联系，正是壁画与卷轴画和架上画区分的重要特征。到唐宋时期，壁画艺术又呈现出不一样的变化，唐代壁画凭借宏阔的气势、鲜明的色彩和严整的构图凸显出强烈的时代精神，可宋代以后，壁画的题材和风格渐趋世俗化、地方化的态势，愈发贴近日常生活以及民间信仰。壁画不是始终不变的古老形式，而是在不同历史时段持续进化、不断适应现实文化需求的艺术类型。

从艺术本体来看，传统壁画具有图像、墙体与空间不可分割的特征。它所使用的矿物颜料、地仗层、墙面肌理以及建筑内部的光线变化，共同构成独特的物质感和空间感。观者所感觉到的，不只是画面内容本身，还有墙面的质地、色彩的表现形态、空间尺度的演进，以及由此造成的心理感触，也正因为这种体验体现出综合性和现场性，壁画的价值远不止图像内容这一方面。

从文化层面来讲，壁画是社会意识和信仰体系的视觉化表达，不管是敦煌壁画中的佛教叙事，还是永乐宫壁画所涉及的道教题材，都不只是艺术家的个人表达，更呈现出一个时代的思想观念、宗教规制和文化气质。由于壁画物质性、空间性和文化性统一的特质，人工智能若要切实进入壁画创作及研究工作，就不能只是停留在图像表面的仿造，而要面对其更深层次的艺术本质。

九色鹿

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原理与发展现状

从技术相关脉络而言，生成式人工智能不是一下子出现的，而是建立于图像识别、机器学习和深度学习长期发展之上，早期人工智能主要关注计算机识别图像中形状、轮廓以及色彩的情况，这些探索为往后图像生成打下了根基，20世纪70年代，AARON程序开始有了自动绘图，说明计算机不再只会“识图”，此后开始试着“进行绘图”。

进入21世纪后，随着数据规模扩大和算力提升，人工智能在图像生成方面的能力显著增强。尤其是深度学习的发展，使AI能够从海量图像中提取规律，并进行更复杂的模拟。随后，生成对抗网络、扩散模型和多模态技术不断成熟，推动了DALL·E、Midjourney等工具的出现，也使生成式人工智能真正进入视觉创作领域。近几年，Midjourney等工具在图像质量、风格控制和细节表现方面持续提升，逐渐由实验性技术转变为可用于实际创作的工具。创作者以输入提示词的方式，就可得到风格倾向显著的图像结果，然后经过多次迭代以及参数调整，慢慢趋近自己的视觉构想。杰森·艾伦借助Midjourney生成的《太空歌剧院》获奖，也引发了关于作品作者、创作主体和艺术价值的广泛讨论。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意义不只是和高效产图有关，更在于它和人的判断及创造力之间如何产生关系，就壁画而言，它的重要性同样不在于简单复制，而是为传统图像资源的研究、想象和转译供给新方法。

洛阳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

三、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壁画创作中引发的问题思辨

1.生成式人工智能与传统壁画创作的感受冲突

传统壁画所具有的魅力，是由材料、技法、空间和时间经验共同发挥的作用，壁画之所以显得十分动人，不只是由于图像自身内容，还因为颜料跟墙体的结合手段、手工绘制造成的细小变化、建筑环境带来的包裹体验，以及长期历史累积下来的沉着的氛围，这些感受不能仅依靠图像表面把它完整呈现，也不是平常扫描或高清复制就能真正替代的。

置身西斯廷教堂或敦煌莫高窟时，观者面对的不只是画面本身，还包括空间与图像的呼应情形、材料表面的真切质地，以及光线、历史和信仰共同合成的整体氛围，这种体验带有明显的现场性以及历史在场感，是传统壁画的主要特征。

相比之下，人工智能生成的壁画图像虽然能够模拟色彩、构图甚至某种“旧化效果”，却难以真正再现壁画作为实体艺术所具有的物质厚度与空间氛围。算法可以拟合视觉样式，却很难复制由墙体材料、手工痕迹、宗教场所和历史时间共同塑造的综合体验。AI主要保存和重组的是图像外观，而传统壁画真正具有感染力的部分，往往存在于图像之外。生成式人工智能与传统壁画之间的差异，并不只在于技术路径不同，更在于二者所对应的审美经验和文化存在方式并不相同。

2.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传统壁画创作的介入

尽管存在上述差异，生成式人工智能也具有不同的价值。它就壁画研究和创作而言已呈现出明显的作用。首先，AI可以作为一种高效的“风格模拟器”。通过对大量壁画图像数据的学习，它能够在统计意义上生成带有敦煌、云冈或永乐宫风格特征的画面，为创作者提供视觉参考、构图提示和配色方案。这种功能对于前期构思、教学演示和实验性创作具有较强的辅助作用。

这种“模拟”其实是对视觉特征开展提取和重组，它可以对线条、色彩、构图关系加以模仿，可很难真正领会图像背后的宗教秩序、叙事逻辑和象征的意义，它能够朝风格接近，然而很难进入精神领域。壁画内的“传统”不只是可原样复制的视觉表面，更是深入的文化逻辑。

因为AI有较强的风格推演方面的能力，它也可成为一种“视觉假说生成器”。面对残缺不全、褪色或局部有缺损的壁画，研究者可以按照现存碎片、同时期材料还有相关图像证据，使AI产出多种可能的复原方案，这些结果可以把原本在文字层面上的学术推测，改造成更直观的视觉图像，由此为研究开拓新的思路。AI具备的图像识别、自动标注和批量分析方面优势，还使它能够参与大规模壁画资料的整理与比较，它有利于发现人物姿态、服饰样式和构图布局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的变化规律，这种用数据分析得到的发现，不能替代艺术史家所进行的解释工作，但可以作为重要线索，协助研究者更快作出情况判断。

人工智能参与传统壁画，不代表它就要取代艺术家或者学者，而更像是给予了一种新的辅助方式，技术所得到的结果要接受人的审美判定和学术核查，只有在这一前提存在的状况下，数字技术才可以真正对壁画研究、保护与创作起到服务作用，而不是使传统壁画被简化成表面的风格消费。

3.生成式人工智能与传统壁画创作的融合发展

在搞清楚生成式人工智能与传统壁画之间的区别和边界之后，更值得思索的是怎样使二者有效融合，这种融合不该理解为技术把艺术简单替代，也并非传统以被动方式接受技术，而应是一种以人为主导、以文化素养为前提、技术做辅助的协同路径。

从创作流程看，AI的介入已经改变了传统壁画创作的工作方式。过去壁画创作多遵循“构思—草图—定稿—绘制”的线性流程，而在AI参与之后，流程更多转向“提示词输入—图像生成—筛选调整—人工深化”的循环模式，艺术家可以在较短时间内看到更多可能，并在比较、修正和重构中逐步明确方向。这种变化不仅提高了前期探索的效率，也为创作带来了更大的试验空间。

在数字复原及保护的实践当中，这种协同机制已显示出较大的现实意义，以石窟寺数字化保护为例，研究团队先通过高精度扫描获取残块数据，继而利用人工智能开展轮廓匹配、图像拼接以及纹样推断，产生一些可能方案，最后由专家凭借考古材料、艺术史知识和审美经验开展筛选、修正和认定，真正起作用的数字融合，不是把决定权转交算法掌管，而是使数据推演和人文判断之间搭建起相互支撑的关系。

在更广泛的视觉创作层面，AI还可成为一种“创意协作伙伴”，创作团队一般通过多番提示词优化、参数调整和图像筛选，不断逼近最终结果。表面上此过程是技术相关的操作，实际上还是要靠创作者对文化元素、视觉逻辑和审美取向的把握，AI生成结果会不会成立，不是由算法本身所决定，而是取决于艺术家怎样提出问题、鉴定结果并开展二次加工。

生成式人工智能想真正为传统壁画的当代转化服务，它不可只停留在外观模仿的范围，而需尽可能朝着传统艺术的美学内核接近，这既要求技术开发者进一步理解中国传统艺术中的线条逻辑、纹样秩序、构图关系以及审美精神，也要求艺术家有充分的文化判断能力，可以把技术并入自身创作逻辑，AI才可能从基础的图像生成器，转变为真正对传统转化起服务作用的专业工具。

就算是在技术应用深度最大的环节中，艺术家的主体性还是不可被替代，无论是壁画开展数字扫描、色彩的还原，或是沉浸式展览内对传统空间的再次呈现，真正左右作品深度与价值的，一直都不是技术本身，而是背后的文化评判、叙事思路与审美取舍，技术可给出更精密的方式，然而无法自动生成名副其实有意义的艺术表达，针对壁画这种有着历史性、场所性和精神性的艺术形式而言，这一点十分重要。

洛阳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

四、结语

在AI技术普及态势愈发明显的背景下，艺术家的核心价值不仅没出现削弱，反而在另一个范畴上获得了提升，那些不能借助算法量化的素养，诸如文化理解力、审美判断力和创造性思维，成了决定作品深度的关键项，生成式AI在这里就像一面镜子，它所映照出的是艺术家的学识、品位和创造力，技术越高端，这面镜子就越澄明，对艺术家内在素养的要求愈高。壁画艺术开展数字融合仍存在广阔的发展空间，伴随人工智能、空间计算以及元宇宙技术不断成熟，壁画创作方式将进一步实现智能化与个性化，只有在对传统工艺与文化精神予以尊重的前提下，技术创新才能真正对文化遗产的长远发展起到作用。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上海工艺美术博物馆

上述文字和图片来源于网络，作者对该文字或图片权属若有争议，请联系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