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张爱红：审美经济视域中当代工艺美术的消费特征及转向（二）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9-05 浏览量：0
三、工艺美术消费的审美化转向
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的发展，工艺美术品的收藏与拍卖活动、体验经济模式下的生态旅游与文化旅游以及工艺美术与文化创意产业的深度融合，共同激发了工艺美术文化消费的热潮，工艺美术的消费主体涵盖了传统与时尚、大众与圈层、专业与业余等在内高中低端并存的多元化群体。同时，在审美经济所营造的文化消费氛围中，工艺美术的价值体现在其连接生活与新兴社会需求的能力，它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商品交换价值，这种价值与生活、体验、情感紧密相连，工艺美术消费由此转向对实物之外的意义与观念的审美化需求，以情感与人文需求的满足为核心。恰如格诺特·伯梅所言：“由于商品的审美品质在交换语境和使用语境中对消费者都起作用，因此我们可以将它们发展成为一种独立的价值。它们当然不是经典的使用价值，因为它们跟实用性和目的性无关······它们服务于展示、装饰，让生活得到强化。”
一方面，工艺美术消费从实用性向观赏性的转变，标志着消费者审美需求的增长。随着社会物质财富的积累，中国中等收入消费群体的人数在逐步增加，与情感满足、文化记忆、身份标识等相关的审美要求，成为文化商品生产和创作的核心主题。工艺美术体现着人在劳动中的个性和创造性，关注人的情感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对审美经济时代的多样化趣味具有良好的适应性，可以更加灵活地由“针对大众市场的标准化产品转向针对‘目标消费群体’的小规模、小批量的产品”。其正在被视为一种以趣味性、审美性和视觉性生产为特征的创造，它通过审美和想象对物质之外的观念和意义进行追求，使消费指向情感和审美空间的创造。
当代工艺美术消费呈现大众、圈层、精英多元并存的现状，审美主体不断趋向多元化，人们可以根据自身趣味爱好等自由选择，主体个性与自由得以彰显。相对于传统工艺美术对“器”或“物”结果的重视，当代工艺美术更关注完成过程中隐含的细节和精神力量。其借由人们对带有艺术感的文化商品的消费热情，以影像、装置、产品等多元形式进入日常生活，以鲜明的手工特性、艺术化表达回应着当代人的时代精神诉求。据《2020中国手工艺消费市场调研报告》数据显示：“五成左右受访者认为手工艺品是汇集优秀设计与卓越品质于一身的轻奢品，数据超过属于生活日用消费的观念。”这意味着在工艺美术消费中，人们更倾向于通过“轻度奢侈”的工艺美术商品来证明自己的购买力，满足身份提升、文化认同等审美化情感需求。
另一方面，在“融媒体”时代背景下，工艺美术消费者的审美能力得到了显著提升，同时催生了多样化的消费群体。电子传播媒介的广泛扩展与移动互联技术的普及，使得“手工艺”在虚拟空间中得以全方位呈现。以短视频、游戏、直播等为代表的互联网平台，不仅成为现代人获取信息的关键途径，亦是其文化休闲活动的重要场所。这一现象极大地促进了工艺美术信息传播的便捷性与普及度，几乎实现了信息的无处不在与无时不在，进而激发了不同社会阶层与群体对工艺美术的消费兴趣，在潜移默化中激发并强化了消费者的审美感受力，塑造并培育了多元化的消费与审美主体。
然而，工艺美术的审美体验建立在时间的推移和空间的投入之上。消费者需要通过视觉感受、听觉体验、触觉感知等多维度感知，来掌握工艺美术的构形规律，并提高对这些规律的敏感度和判断力。而“融媒体”传播将工艺美术的视觉、听觉感知与触觉、动觉等体验割裂开来，形成了以视觉为中心的快餐式审美，这破坏了工艺美术审美中手、脑、眼、心的统一性。此外，融媒体传播使得工艺美术信息充斥着人们的生活空间，使人无暇系统思考工艺文化的深层含义，无法细细品味工艺美术的材料语言、结构形式以及其深厚的传统韵味，从而导致了工艺美术审美体验的空心化现象。
工艺美术消费转向寻求物质之外的观念和意义，符合了当代人的情感与精神需求，推动了消费群体的多元化，有助于行业复兴与产业发展，但过度依赖“融媒体”传播带来的快餐式消费、文化空心化等现象和问题也比较明显。这一问题的解决，有赖于工艺美术创作者与消费者审美素养的共同提升。一方面，创作者需坚守工艺美术的文化底蕴，在创作与融媒传播中，避免对市场的过度迎合。另一方面，工艺美术消费者需要培养深度审美的习惯，注重探寻作品的故事与技艺，而非仅仅满足于表面的感官刺激。
图2 “共绘新时代——国家艺术基金优秀作品展览” 雕塑作品《中流砥柱》 任哲创作 作者拍摄 2025年
四、工艺美术的审美消费与“时尚”
审美经济发展的核心逻辑在于激发人们对“时尚”的追求热情，通过商品的流通加速，促进消费，进而推动消费文化中的资本增值。当代工艺美术的审美消费展现出对传统民族和地域文化元素的怀旧情感，同时，在不断演变的过程中，它也吸收了流行文化的元素，呈现出一种追求“时尚”的趋向。
时尚的核心在于“新”与“奇”。柯林·坎贝尔在其著作《求新的渴望》中，详细论证了时尚之“新”的三个实现层面：时间之新，是未经磨损之新，如新月、新生儿；技术呈现之新，在技术上有所革新和改良；基于审美主体既有审美经验之新，是区别于以往审美经验的新奇感或者陌生感。随着我国现代工业生产的不断发展，商品日益富裕，“时尚”正在成为一种鼓励消费达成市场供给平衡的手段。在文化产业化和商品化的推动下，一些当代工艺美术创作被卷入“时尚”潮流中，导致了从重视“生产”向重视“消费”的转变。这种转变往往片面追求工艺美术消费资本的迅速增长，例如工艺美术与快餐式旅游纪念品的结合，便是这种趋势的典型例证。其不良后果在于，它过分强调了审美创造中的“新奇”感，促使部分工艺美术创作过分关注表面的、即时的、短暂的、快速变化的细节，以迎合消费者对新奇审美体验的追求。这忽视了工艺美术创作在形式与内容上的统一性，削弱了工艺美术内在的区域文化特色，使其沦为空洞的“时尚”符号，变成了一种带有新奇标志的工业产品。
从历史演进的视角审视，工艺美术本质上属于非求异性创新的范畴，其发展是基于传统“程式”化语言、既有的功能结构等元素的缓慢演进。其对“时尚”的表达，实为在传统工艺特征、现有技术手段、既有审美文化心理基础上的相对演变。特别是传统工艺美术中所蕴含的人与自然的依赖关系、“有情”传统、“重生”意涵等，这些与工业产品截然不同的文化精神，应成为当代工艺美术创新的核心。从审美消费的视角来看，工艺美术是在时间的沉淀中，其美感和韵味愈发醇厚的审美对象，是生产和审美统一性的体现。消费者需要在日常使用、揣摩和摩挲的过程中，逐渐感受、感动乃至感悟，以实现与客体相融的审美理想状态。然而，“时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工艺美术审美的“时间性”，催生了一种快餐式消费和空洞审美的社会风气。在时尚趋势的推动下，工艺美术的审美消费呈现出令人震惊的快速出现和消亡。那些处于时尚潮流中的工艺美术消费者，过分追求新奇的刺激，因“新鲜感”购买工艺美术品，一旦新鲜感消退便迅速丢弃，整个审美过程既短暂又迅速，趋向于以感官刺激为主的平面化审美。
总体上讲，当前工艺美术与时尚领域的融合尚未寻找到适宜的发展路径。在创作实践中，对于“时尚”元素的运用尺度仍需进一步准确把握，工艺美术在与时尚的互动中呈现出一种表层的迎合态势。要改变这一现状，亟须对工艺美术的当代审美价值进行深入剖析，并对工艺美术所蕴含的深层文化精神进行深入挖掘。对于工艺美术而言，“时尚”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然而，其与时尚的融合必须审慎考虑两个核心要素：其一，工艺美术劳动与审美一体性的内在本质；其二，工艺美术对工业社会标准化生产逻辑的批判性立场。否则，工艺美术将退化为仅带有工艺美术符号的文化工业产品，无法满足当代社会公众的情感和精神需求。
结语
在审美经济的视角下，当代工艺美术作为文化商品的创作，围绕“设计—生产—消费”为核心的市场链条，经历着从传统实用性向文化欣赏性的消费转型。其以趣味性、审美性和视觉性为生产特征的文化商品的属性，旨在满足消费者对抽象情感、观念和意义的追求，促进了消费群体的多样化，并对行业的复兴与产业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然而，随之而来的过度迎合快时尚、文化空心化和审美同质化等社会问题也日益凸显。因此，如何在工艺美术的创作与消费中平衡传统与现代、实用与审美之间的关系，成为影响行业良性发展的亟须解决的问题。
张爱红 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人文艺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设计学博士。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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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工艺美术消费的审美化转向
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的发展，工艺美术品的收藏与拍卖活动、体验经济模式下的生态旅游与文化旅游以及工艺美术与文化创意产业的深度融合，共同激发了工艺美术文化消费的热潮，工艺美术的消费主体涵盖了传统与时尚、大众与圈层、专业与业余等在内高中低端并存的多元化群体。同时，在审美经济所营造的文化消费氛围中，工艺美术的价值体现在其连接生活与新兴社会需求的能力，它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商品交换价值，这种价值与生活、体验、情感紧密相连，工艺美术消费由此转向对实物之外的意义与观念的审美化需求，以情感与人文需求的满足为核心。恰如格诺特·伯梅所言：“由于商品的审美品质在交换语境和使用语境中对消费者都起作用，因此我们可以将它们发展成为一种独立的价值。它们当然不是经典的使用价值，因为它们跟实用性和目的性无关······它们服务于展示、装饰，让生活得到强化。”
一方面，工艺美术消费从实用性向观赏性的转变，标志着消费者审美需求的增长。随着社会物质财富的积累，中国中等收入消费群体的人数在逐步增加，与情感满足、文化记忆、身份标识等相关的审美要求，成为文化商品生产和创作的核心主题。工艺美术体现着人在劳动中的个性和创造性，关注人的情感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对审美经济时代的多样化趣味具有良好的适应性，可以更加灵活地由“针对大众市场的标准化产品转向针对‘目标消费群体’的小规模、小批量的产品”。其正在被视为一种以趣味性、审美性和视觉性生产为特征的创造，它通过审美和想象对物质之外的观念和意义进行追求，使消费指向情感和审美空间的创造。
当代工艺美术消费呈现大众、圈层、精英多元并存的现状，审美主体不断趋向多元化，人们可以根据自身趣味爱好等自由选择，主体个性与自由得以彰显。相对于传统工艺美术对“器”或“物”结果的重视，当代工艺美术更关注完成过程中隐含的细节和精神力量。其借由人们对带有艺术感的文化商品的消费热情，以影像、装置、产品等多元形式进入日常生活，以鲜明的手工特性、艺术化表达回应着当代人的时代精神诉求。据《2020中国手工艺消费市场调研报告》数据显示：“五成左右受访者认为手工艺品是汇集优秀设计与卓越品质于一身的轻奢品，数据超过属于生活日用消费的观念。”这意味着在工艺美术消费中，人们更倾向于通过“轻度奢侈”的工艺美术商品来证明自己的购买力，满足身份提升、文化认同等审美化情感需求。
另一方面，在“融媒体”时代背景下，工艺美术消费者的审美能力得到了显著提升，同时催生了多样化的消费群体。电子传播媒介的广泛扩展与移动互联技术的普及，使得“手工艺”在虚拟空间中得以全方位呈现。以短视频、游戏、直播等为代表的互联网平台，不仅成为现代人获取信息的关键途径，亦是其文化休闲活动的重要场所。这一现象极大地促进了工艺美术信息传播的便捷性与普及度，几乎实现了信息的无处不在与无时不在，进而激发了不同社会阶层与群体对工艺美术的消费兴趣，在潜移默化中激发并强化了消费者的审美感受力，塑造并培育了多元化的消费与审美主体。
然而，工艺美术的审美体验建立在时间的推移和空间的投入之上。消费者需要通过视觉感受、听觉体验、触觉感知等多维度感知，来掌握工艺美术的构形规律，并提高对这些规律的敏感度和判断力。而“融媒体”传播将工艺美术的视觉、听觉感知与触觉、动觉等体验割裂开来，形成了以视觉为中心的快餐式审美，这破坏了工艺美术审美中手、脑、眼、心的统一性。此外，融媒体传播使得工艺美术信息充斥着人们的生活空间，使人无暇系统思考工艺文化的深层含义，无法细细品味工艺美术的材料语言、结构形式以及其深厚的传统韵味，从而导致了工艺美术审美体验的空心化现象。
工艺美术消费转向寻求物质之外的观念和意义，符合了当代人的情感与精神需求，推动了消费群体的多元化，有助于行业复兴与产业发展，但过度依赖“融媒体”传播带来的快餐式消费、文化空心化等现象和问题也比较明显。这一问题的解决，有赖于工艺美术创作者与消费者审美素养的共同提升。一方面，创作者需坚守工艺美术的文化底蕴，在创作与融媒传播中，避免对市场的过度迎合。另一方面，工艺美术消费者需要培养深度审美的习惯，注重探寻作品的故事与技艺，而非仅仅满足于表面的感官刺激。
图2 “共绘新时代——国家艺术基金优秀作品展览” 雕塑作品《中流砥柱》 任哲创作 作者拍摄 2025年
四、工艺美术的审美消费与“时尚”
审美经济发展的核心逻辑在于激发人们对“时尚”的追求热情，通过商品的流通加速，促进消费，进而推动消费文化中的资本增值。当代工艺美术的审美消费展现出对传统民族和地域文化元素的怀旧情感，同时，在不断演变的过程中，它也吸收了流行文化的元素，呈现出一种追求“时尚”的趋向。
时尚的核心在于“新”与“奇”。柯林·坎贝尔在其著作《求新的渴望》中，详细论证了时尚之“新”的三个实现层面：时间之新，是未经磨损之新，如新月、新生儿；技术呈现之新，在技术上有所革新和改良；基于审美主体既有审美经验之新，是区别于以往审美经验的新奇感或者陌生感。随着我国现代工业生产的不断发展，商品日益富裕，“时尚”正在成为一种鼓励消费达成市场供给平衡的手段。在文化产业化和商品化的推动下，一些当代工艺美术创作被卷入“时尚”潮流中，导致了从重视“生产”向重视“消费”的转变。这种转变往往片面追求工艺美术消费资本的迅速增长，例如工艺美术与快餐式旅游纪念品的结合，便是这种趋势的典型例证。其不良后果在于，它过分强调了审美创造中的“新奇”感，促使部分工艺美术创作过分关注表面的、即时的、短暂的、快速变化的细节，以迎合消费者对新奇审美体验的追求。这忽视了工艺美术创作在形式与内容上的统一性，削弱了工艺美术内在的区域文化特色，使其沦为空洞的“时尚”符号，变成了一种带有新奇标志的工业产品。
从历史演进的视角审视，工艺美术本质上属于非求异性创新的范畴，其发展是基于传统“程式”化语言、既有的功能结构等元素的缓慢演进。其对“时尚”的表达，实为在传统工艺特征、现有技术手段、既有审美文化心理基础上的相对演变。特别是传统工艺美术中所蕴含的人与自然的依赖关系、“有情”传统、“重生”意涵等，这些与工业产品截然不同的文化精神，应成为当代工艺美术创新的核心。从审美消费的视角来看，工艺美术是在时间的沉淀中，其美感和韵味愈发醇厚的审美对象，是生产和审美统一性的体现。消费者需要在日常使用、揣摩和摩挲的过程中，逐渐感受、感动乃至感悟，以实现与客体相融的审美理想状态。然而，“时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工艺美术审美的“时间性”，催生了一种快餐式消费和空洞审美的社会风气。在时尚趋势的推动下，工艺美术的审美消费呈现出令人震惊的快速出现和消亡。那些处于时尚潮流中的工艺美术消费者，过分追求新奇的刺激，因“新鲜感”购买工艺美术品，一旦新鲜感消退便迅速丢弃，整个审美过程既短暂又迅速，趋向于以感官刺激为主的平面化审美。
总体上讲，当前工艺美术与时尚领域的融合尚未寻找到适宜的发展路径。在创作实践中，对于“时尚”元素的运用尺度仍需进一步准确把握，工艺美术在与时尚的互动中呈现出一种表层的迎合态势。要改变这一现状，亟须对工艺美术的当代审美价值进行深入剖析，并对工艺美术所蕴含的深层文化精神进行深入挖掘。对于工艺美术而言，“时尚”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然而，其与时尚的融合必须审慎考虑两个核心要素：其一，工艺美术劳动与审美一体性的内在本质；其二，工艺美术对工业社会标准化生产逻辑的批判性立场。否则，工艺美术将退化为仅带有工艺美术符号的文化工业产品，无法满足当代社会公众的情感和精神需求。
结语
在审美经济的视角下，当代工艺美术作为文化商品的创作，围绕“设计—生产—消费”为核心的市场链条，经历着从传统实用性向文化欣赏性的消费转型。其以趣味性、审美性和视觉性为生产特征的文化商品的属性，旨在满足消费者对抽象情感、观念和意义的追求，促进了消费群体的多样化，并对行业的复兴与产业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然而，随之而来的过度迎合快时尚、文化空心化和审美同质化等社会问题也日益凸显。因此，如何在工艺美术的创作与消费中平衡传统与现代、实用与审美之间的关系，成为影响行业良性发展的亟须解决的问题。
张爱红 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人文艺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设计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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