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邱志杰:以社会美育工作站为平台的新艺科人才培养(一)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7-25 浏览量:0
社会美育面向全体公众,在社会空间中以社会性方式开展,是家庭与学校美育在终身学习时代的自然延展,核心在于培育感受力、表达力与创造力,并与科普、生命教育融合,塑造创新文化。通过比较德、法、英、美、俄、日、芬兰等国实践,可以看出,宗教、政治与文化传统对美育定位有着深层影响,提出中国美育应由“课程观”转向“体系观”、“活动观”转向“制度观”、“技能观”转向“人格与公民观”。以天津美术学院“社会美育工作站”为例,其“双主理人制”因地制宜回应地方问题,并借助互联网与AI变革基础设施。该工作站既是高校服务社会的组织方式,也是新艺科人才培养平台,使艺术院校从专业机构转变为社会精神更新的装置,艺术学科从技艺之学升华为真正的新艺科。
一、社会美育的内涵及其使命
中国式现代化所要求者,不独经济之增长、科技之跃升,亦有人之全面发展、文化之自觉繁荣与社会之和谐共进。若缺乏广泛而深厚的审美教育,生活流于粗鄙,表达陷于单调,创造困于贫乏,社会精神亦难免板滞。另一方面,国际上已有大量较成熟的美育实践,值得比较、借鉴与转化。故今天讨论社会美育,既要厘清其概念边界,亦要阐明其社会功能,更要认识其与学校美育、家庭美育、艺术教育之间的关系,方能为建立中国自主的美育话语体系打下基础。
(一)何谓社会美育?
对象上,对社会公众开展美育。其对象不专在艺术院校之学生,亦不以培养职业艺术家为直接目标,而是面向一切普通人,以提升感受力之敏锐、丰富与细腻性,提升艺术欣赏能力、生活体察能力、身心健康水平以及创造力活跃程度为旨归。它所关切者,不只是会不会画、能不能弹,更在于会不会看、会不会听、会不会感、会不会说。一人能否看云而知其变幻,望山而辨其苍莽、峻拔与秀润,品茶而得其清甘、岩韵与回味,观器而察其温润、古雅与节度,此皆社会美育之所欲成也。
场所上,在社会空间中开展美育。它不囿于教室、美术馆、音乐厅与校园,而须走出象牙塔,走出“白盒子”,深入菜市场、社区、车站、医院、街巷、公园、工地、家庭、餐馆与公共设施。凡日用常行所及之处,皆可为美育潜在之场所。教育部所倡“美育浸润行动”主要着眼于校园,而今人之学习早已不限于学校阶段,终身学习、泛在学习已成常态,故社会空间中的美育不能不登大雅之堂。换言之,社会美育所要建立的,正是一种“生活即课堂,感受即学习”的观念:日常生活并非审美教育之外域,而恰恰是其最深厚、最真实之发生现场。
方式上,用社会性方式开展美育。这并非将学校课堂简单搬至社会空间,而是因地制宜、因人施教、因时顺势,结合生产生活中的真实活动自然而然地展开。买菜可美育,吃饭可美育,行旅可美育,劳动亦可美育。其方式往往非常规授课所能尽,包括聚会、餐叙、比赛、交换、征集、集市、问卷、评选、讨论、辩论、众筹、共同创作等多种社会互动手段。它借助人群互动与社群能量,在共同生活中生发审美教育之效。故社会美育实为一种社会参与型的审美教育,一种在生活脉络中生成、在人际往来中浸润的教育形式。
目的上,为推动社会进步而开展美育。古罗马哲学家西塞罗首次使用拉丁文“cultura animi”这个词定义文化,原意是“灵魂的培养”,《周易·贲卦》则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中西之意中,文化都包含以文化人的“教化”之意。其意旨固然在提高个体之生活品质、审美趣味与幸福感,然其所及不止于个体。它乃有助于提升社会凝聚力,缓和现代社会的原子化倾向;有助于增强社会互动,打破阶层壁垒与圈层板结;有助于提升公共精神、善意沟通与文化认同,从而服务于社会治理与文明建设。蔡元培所谓“以美育代宗教”,其所看重者,正是美育在激发自我要求、涵养精神秩序方面之深层力量。社会美育着眼于全社会人群,尤能在此层面发挥作用:它使大众在日常生活中重新觉察传统文化所蕴含之审美智慧,于无声处生出认同,于平凡中照见价值。
(二)学校美育、家庭美育与社会美育的关系
美育之最初发生处,本在家庭。儿童最早对于色彩、声音、气味、器物、节奏与情感之感知,多半不始于学校而始于家庭生活之中。其后学校将美育制度化,使之成为德智体美劳“五育并举”中的重要一维。今日教育部所倡“美育浸润行动”主要亦在校园层面推进。然而,在终身学习与终身教育已成时代大势的今日,人的大部分生命活动并不发生于校园,故美育若仅止于家庭与学校,显然未足。社会美育,正可视作家庭美育与学校美育在更广阔人生流程中的自然延展与深化。
社会美育与学校美育之差别,在于其并非以课程、学期和课堂组织为中心,而是以真实社会空间、真实生活情境与真实社会人群为场域。它不是单纯在课堂中讲授“关于美”的知识,而是把街巷、市场、社区、交通、餐饮、公共设施等生活世界重新转化为感受训练与审美唤醒之场。学校美育偏重制度化、系统化、基础化,社会美育则更重开放性、浸润性与泛在性。二者并非彼此取代,而是相互支撑。学校之美育若无社会之延展,易流于一时课程;社会之美育若无学校之基础,亦难免失之浮泛。故二者应合而观之。
美育与艺术教育:相因相成,但不可混同。今日谈美育,最常见之误区,便是将美育径直等同于艺术教育。诚然,艺术教育乃美育之重要抓手,亦是其最为直观、最易见效之一环;然若以艺术教育概括全部美育,则未免失之狭隘。艺术教育多以绘画、书法、音乐、舞蹈、戏剧等专业门类为中心,其目标之一在于培养艺术工作者,至少也是让学习者掌握某种艺术技能。美育则更广大,它所关切者,乃普通人作为审美主体之觉醒与成长,是一种由生活出发、经由感受而通达创造的教育过程。
譬如德化白瓷之“猪油白”“象牙白”“羊脂白”“玉冰白”“糯米白”,这些命名本身便包含了极细密的感受经验与文化想象。美育的目标,并不在于人人都学会烧瓷,而在于人人都能分辨“中国白”之微妙层次,懂得欣赏器物之美。又譬如看云之美,不独在于抬头望天,更在于是否能够联想到“浮云游子意”,联想到山水画中的烟云气象,联想到园林中“卧云”“眠云”之石名。此种由感受而及联想、由生活而通文化之过程,正是美育之大义所在。
今日许多打着“美育”旗号之机构,其实仍以考级、竞赛、升学焦虑为核心驱动。孩子学了大量套路化技法,却未必真正学会了赏花、观云、听雨、看山(图1、图2)。会画风景并不等于会看风景,会弹一首曲子并不等于会倾听世界。故艺术教育可以是美育之重要方式,却绝不能代替美育本身。美育之大于艺术教育,正在于它把审美主体从少数专业者扩展到所有人,把艺术体验从技能掌握扩展到生活感受与世界理解。

图1 “看云工作坊”

图2 “观山工作坊”
二、社会美育是激发全民族创新创造活力的关键
(一)社会美育之核心为:感受力、表达力与创造力
若问社会美育之核心为何,约而言之,可归于三端:感受力、表达力与创造力。
首在感受力。美育首先不是知识问题,而是感受问题。一个人能否为云影、风声、茶味、石纹、雨意、灯火所动,能否由微物中见丰富,由日常中见深意,皆系于感受力之敏锐迟钝与深浅。感受力若钝,则生活日趋平面,世界渐失层次;感受力若活,则天地万象皆可成为教育之源。社会美育之首务,正在唤醒这种沉睡于日常中的感受能力。
继而是表达力。感受若无语言、图像、动作或节奏加以承载,往往转瞬即逝,难以沉淀。故感受力之深化,必然牵连到命名能力、描述能力与表达能力。今日许多人面对美景、美器、美食、美人,往往只会一句“真好看”“好棒棒”,甚至是“好哇塞”——词语贫乏至此,亦属可叹。是故美育不能不包括“命名工作坊”“形容词工作坊”一类训练,让人把茶叫作“晚甘侯”与“不夜侯”,学会描述细微色差、质地、气息、情绪和氛围。感受愈细,表达愈丰;表达愈丰,感受亦愈深。
再进一步,则是创造力。感受与表达并非终点,其自然之归趋,在于创造。一人若真正看懂云之苍茫,听懂雨打芭蕉之孤清与松涛海浪之豁达,懂得茶之岩韵、器之温润,便不易再满足于机械重复和平庸生活。他会更敏于发现差异,更善于联想转化,更有冲动去命名、去重组、去发明。是故感受力与表达力被唤醒之后,创造力便随之生发。美育由此不独是审美教育,亦渐成生命教育、人格教育与创新教育。
(二)社会美育与科普、生命教育之融通
未来之社会美育,尤宜与科学普及深度融合。科学培养观察力,艺术培养感受力,互动实践训练表达力、理解力、同理心与推理力,而最终汇聚者,正是创造力。一个社会若能通过美育与科普共同培育公众对世界的细密观察、准确命名、丰富联想与有力表达,则其创新土壤必然更为深厚。因为科学之所求,不仅在发现规律;艺术之所能,亦不止装点生活。二者相会,方能使人既有发现世界之眼,又有感受世界之心,更有改造世界之手。今日所谓“激发全民族创新创造活力”,其真正基础未必在于少数精英的高端突破,而在于全体社会成员感受世界、理解世界、表达世界与重新想象世界的能力被整体唤醒,从而形成创新创造的丰沃土壤,则创新创造必然涌现。
社会美育与生命教育、个人幸福感之间有着极深的内在关联。人若缺乏审美能力,生活便容易只剩功利算计与机械重复;而一旦感受力被唤醒,世界便重新变得可亲、可爱、可留恋。会看云的人,便不只是知道天气;会听雨的人,便不只是避免淋湿;会品茶、赏花、观石、听风的人,也不只是消费生活,而是在生活中重新发现生命的意味。美育使人从匆忙、麻木、粗疏之中暂时抽身,重新获得对世界的惊异、珍惜与感激。此种能力,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它使人能够在日常中感到安顿,在困顿中保有敏感,在压力中仍存诗意。
故美育并非外在装饰,而是一种生命教育:它教人学会欣赏生活,进而学会欣赏生命;教人珍重器物、自然与他人,进而珍重自身存在。一个懂得感受美、表达美、分享美的人,往往更不易陷入精神荒芜,更能从细小事物中获得慰藉与力量。由此,美育不仅提升审美品位,亦提升幸福能力;不仅丰富生活内容,亦滋养生命质量。能够安静地看一片云、听一阵风、记住一盏灯光的温度,这其实就是幸福感生成的基础。
艺术之所以能够回馈社会,不仅在于其供人装饰、娱乐与消遣,更在于它改变了人看世界的方式。人从凡·高画展中出来,再看街边树木,忽觉其挣扎与燃烧;合上八大山人画册,再望枝头鸟雀,便似可读出几分孤高与冷逸。科学亦然,科学认知都在突破偏见、定见、浅见。科学和艺术使日常重获陌生感,使世界重新显影,使那原本习焉不察的生活细部再度浮现其深意。于是,人便不只是生活的消费者,而渐渐成为生活的观察者、命名者、创造者与欣赏者。由此,艺术教育与社会美育遂成正向循环:艺术打开眼界,美育扩展感受,而这种被扩展的感受力、表达力与想象力,又反过来支撑艺术与社会之更新。
(三)社会美育塑造全社会的创新文化
社会美育之价值,绝不止于增益个体之幸福感与生活趣味,实关乎一个社会整体的精神气象与创造活力。今日之人,常见感受力与词汇双重贫乏:见山不知其势,见云不辨其态,见器不察其神,见美亦不知其所以美。于是面对天地万象、器物人情,往往只能以“好看”“漂亮”数语笼统应对,而不能作更细腻、更精准、更富层次之辨析。此种感受之粗疏、表达之贫乏,久而久之,不独降低个人之生活质量,亦会伤及社会之创造力。因为创造每每起于对细微差异之察觉,终于对平庸重复之不满;凡能辨层次、识微差、感复杂、知妙处者,往往更具想象力、批判力与创造冲动。故社会美育之于创新,非外围之点缀,乃深层之土壤。
而社会美育之所以能成为创新创造的根基,又在于它不仅培养趣味,更培养人面对差异世界的能力。人若能领会雄浑、典雅、绮丽、冲淡、苍凉、清润等不同之美,便会渐渐明白:美不是单一格式,而是参差多态中的和谐秩序。由此,个体便更能理解差异、接纳差异,社会也更容易形成“和而不同”的文化气象。美育所养成者,不只是欣赏能力,亦是包容能力;不只是审美判断,亦是与他人善意相处、与世界复杂性共处的能力。所谓社会,正是使差异成为建设性差异,而非敌对性差异。社会美育于此,正有潜移默化、润泽人心之功,它使社会不只是一个利益集合体,更成为一个可以共鸣、共感、共创的精神共同体。
因此,社会美育绝非可有可无之点缀,亦非仅仅美化生活之装饰。它实为一个建设性社会的精神基础,是提升公民素养、增强文化认同、促进社会互动、助力社会治理的重要路径。由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之构想(图3)到今日中国式现代化对于高质量发展、文化自信与创新活力之要求,社会美育之意义已愈益明朗。一个真正富于创造力与创新力的社会,不能只靠科技投入、制度设计和产业激励,更须有广泛而细密的感受力教育、表达力教育与人格陶冶。没有这种社会性的审美训练,创新便容易沦为技术层面的拼装,而难以上升为文明层面的生发。

图3 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
《美育代宗教》
社会美育是在社会空间中,针对社会公众、以社会性方式推进之审美教育。它不是学校美育之替代品,而是家庭美育与学校美育在终身学习时代中的自然延展;它不是艺术教育之同义语,而是以艺术教育为抓手、又超出艺术教育边界的更广大的教育。其目标不止于提升个体幸福感,更在于培育一个富于创造力、包容性与文化认同感的社会。若中国式现代化欲真正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社会创新与文化自信,则社会美育实为通向更有审美能力、更有创造活力、更具文明质地之社会的必由之路。美育之功,不争一时之显赫,而贵久远之涵养;不专为艺事而设,乃所以成人心、厚风俗、开新境者。
邱志杰,天津美术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美育学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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