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马翀炜:人工智能作为传统手工艺工具的工艺化条件(二)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7-24 浏览量:0
四、以人工智能反观传统工具
人工智能的意义,不仅在于提出了一个新工具问题,还在于它使传统工具中长期被遮蔽的关系结构重新显影。若仅以锤子、刨子、锯子等传统工具比附人工智能,便容易将其理解为手的机械延长;若只从算法模型、生成能力和自动化系统出发,又会把它视为完全外在于传统的异质力量。因此,需要建立的是一种回溯性的理解方式,即以人工智能这一高度展开的工具形态,反观传统工具中原本存在却未被充分显影的关系结构。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说,“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又说,“低等动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动物的征兆,只有在高等动物本身已被认识之后才能理解”。这说明,某种较充分展开的形态,能够使早期形态中已经存在但尚未清楚呈现的结构变得可见。换言之,后来的形态并不只是时间上的后来者,还可能成为理解早期形态的认识钥匙。
人工智能之于传统工具,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发挥“人体解剖”的反观作用。人工智能出现在手工艺实践中并不是手工艺工具谱系的突然断裂,而恰好是这一谱系中某些潜在结构的高度展开。正因为人工智能能够参与构思、生成、比较、反馈和优化,它反而使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传统工具从来不只是被动承载人的意图的。锤子不只是敲击物,还规定力量如何被集中、节奏如何被控制、落点如何被判断;织机不只是编织设备,还把经纬关系组织为可重复、可计算、可传承的结构;陶轮也不只是旋转装置,还将泥、手、速度、重心和圆形形式纳入同一成形机制。由此可见,传统工具不只是手的附属物;它们虽不具有独立的判断主体性,却通过自身的形制、尺度、阻力、节奏和操作要求,参与规定了手艺人进行形式判断、理解材料属性和训练身体能力的具体方式。
因此,人工智能并不是让工具第一次变得重要,而是使工具一直以来在手工艺中的本体地位变得更加可见。过去,锤子、织机和陶轮之所以容易被视为“自然的”手工艺工具,不是因为它们没有技术性,而是因为它们已经在漫长实践中被驯化,其技术性被传统性、日常性和身体习惯所遮蔽。人工智能虽然显得突兀,但不代表它绝对外在于手工艺,而是说明它尚未被传统的身体经验、材料规矩和传承秩序充分吸收。其技术性仍然以过于显眼的方式暴露在外,因而容易被感受为威胁。人工智能能否成为手工艺工具,关键在于它能否像那些传统工具一样,被纳入手工艺的生成关系之中。如果人工智能能够在工匠和传承共同体的使用中,帮助比较结构、保存经验、理解材料可能性、辅助形式判断,并形成可讨论、可校正、可负责的使用规矩,那么它便可能不只是外来的技术冲击,而且是工具谱系在当代条件下的一种新的展开。
由人工智能反观传统工具,可以打破“传统工具简单、人工智能复杂,二者不属同一谱系”的粗糙判断。工具的高级化并不意味着脱离手工艺关系。相反,人工智能把工具的中介能力推进到构思、比较、判断和生成层面,使传统工具实践中长期存在的判断环节、组织机制和工具非中性更加清楚地显现出来。
因此,人工智能并不是“比锤子更不像工具”,而是更清晰地暴露出“工具并非中性”这一事实。同一种人工智能,既可能在平台逻辑中成为提取风格、压缩过程和制造消费图像的工具,也可能在传承主体手中成为整理经验、辅助教学和扩展设计的媒介。真正需要辨析的,不是某一工具在形态上是古老或现代、简单或复杂,而是它被纳入何种实践关系之中。
工具的本体地位不是由其物理形态预先决定的,而是由其在具体实践中所承担的关系位置决定的。只有当一种工具进入材料理解、身体训练、形式判断、规矩传承和责任分配之中时,它才可能成为手工艺的内在组成部分。人工智能的问题也在于此。能否成为手工艺工具,不取决于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手工工具的样貌,而取决于其能否从平台化的风格生产中被重新带回工艺实践,成为传承主体可以校正、可以负责、可以持续使用的关系媒介。
五、判断—生成型工具与关系性手工性
人工智能不具备传统手工艺工具的形态,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必然外在于手工艺的工具谱系。真正需要辨析的是,不同工具究竟在何种层面上组织了人、身体、材料和意义之间的关系。从手持工具、机械工具到数字工具,工具不断改变动作、结构和参数化方式;人工智能则进一步进入构思、比较和生成环节。人工智能的特殊性不在于脱离了工具谱系,而在于把工具的中介作用推进到了判断和生成层面。
因此,人工智能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判断—生成型工具”。所谓“判断”,并不是说人工智能已经获得人的审美主体性、文化责任或工艺经验,而是它能够依据训练数据、模型结构和交互反馈,介入形式可能性的排序、扩展、变换和重组;所谓“生成”,也不是说人工智能能够独立完成传统手工艺,而是说它能够在图像、文本、模型、纹样和工艺方案层面生产新的候选形式。也就是说,人工智能所延展的并不是单纯的手部力量,而是人的想象空间、比较能力和方案组织能力等。
由此看,传统工具与人工智能在形态和作用机制上不完全相同。传统工具的“手性”主要建立在身体动作、触觉经验和材料反馈之上,人工智能的认知工具属性则主要建立在数据、模型和生成机制之上。二者的共性不在于工具形态相似,而在于都只有服务于传承主体的工艺判断、材料转化和责任承担时,才可能成为手工艺关系中的有效工具。
正因为人工智能进入判断和生成层面,它才更容易引发关于手工艺本体的焦虑。传统工具看起来只是改变手的动作,人工智能却似乎触及人的构思;传统工具通常直接接触木、泥、线、布、金石等材料,人工智能却首先接触数据、图像、模型和平台;传统工具多在工坊、师承和身体训练中被习得,人工智能则常在界面、算法和平台接口中被调用。由此,人们很容易得出一个判断:人工智能不是手工艺工具,而是替代手工艺的异物。但这样的判断可能过快地接受了一个前提,即只有直接接触材料、由手握持并在传统工坊中传授的工具,才有资格成为手工艺工具。判断恰恰相反:问题并不在于人工智能天然不属于工具,而在于它作为工具的工艺化尚未完成。人工智能尚未充分进入材料经验、身体训练、技艺规矩、责任归属和共同体传承之中,因而其技术性仍以突兀的方式暴露出来。
由此需要进一步引入“关系性手工性”这一概念。手工性并不等于没有工具,也不等于每一个步骤都必须由人手直接完成。若把手工性简单等同于“裸手操作”,就会重新落入一种贫弱的手工艺理解。真正的手工性,存在于人通过工具与材料、身体、规矩和共同体发生持续协商的关系之中。它不是某种纯粹身体状态,而是一种以人为判断和责任主体的关系结构:人在工具中形成动作,在材料反馈中形成判断,在规矩中形成尺度,在传承中形成责任。正是在这种关系中,手工艺才区别于单纯制造,也区别于被平台逻辑支配的自动化生产。而在这一过程中,知识不仅仅依赖于清晰的理论规则或操作规范,它往往表现为一种默会的、身体化的经验。
迈克尔·波兰尼曾指出,人们知道的永远比他们说出的多得多。这一判断的意义,不仅说明经验难以言传,还指出实践判断不能完全还原为明晰命题、操作说明或形式规则。传统手工艺中的大量判断,正属于这种默会知识:线的松紧、木纹的走向、火候的微差、节奏的快慢等,往往不是通过掌握抽象规则,而是在身体、工具和材料的反复往返中逐渐形成。这些判断不是知识的缺席,而是知识以身体化、情境化和关系化方式存在的结果。
这提示人们,人工智能进入手工艺,并不意味着默会知识已经被算法完全替代,而是取决于其能否与这种默会知识发生有效关系。人工智能若只把纹样、风格和形式从其身体过程与材料语境中抽取出来,并转化为可快速生成、可无限复制的图像结果,那么,削弱的正是关系性手工性;但若能够成为工匠整理经验、比较方案、保存过程、辅助教学和反思判断的媒介,便可能参与手工性的重新组织。换言之,人工智能的关键不在于是否“代替手”,而在于它是否能够进入手、工具、材料、经验和共同体之间的生成关系。只有在这一关系中,判断—生成型工具才可能被真正工艺化。
不过,默会知识不是封闭在工匠身体内部的神秘能力,而是在身体、工具和材料的反复往返中形成的实践判断。工匠之所以能够把握线的松紧、泥的湿度、木纹的走向、刀口的进退和火候的微差,不是因为他预先拥有一套完整公式,而是因为他长期处在材料反馈之中,并在反馈中校正动作、形成尺度、积累判断。
正是在这一点上,英戈尔德关于制作的论述,可以进一步打开“关系性手工性”的含义。他强调:“在制作行为中,工匠将他自己的运动和姿势——实际上是他的生命——与他所用材料的生成结合起来,与使他所做形成结果的力和流动结合起来并跟随下去。”手工性不取决于手指是否直接触碰每一寸材料,而取决于工具是否仍然使人进入材料的纹理、限度、阻力和可能性之中。真正的问题不是拒绝人工智能介入,而是探索人工智能以何种方式介入;若它只是停留在屏幕上的风格模拟,把材料的复杂性压缩为可观看、可消费、可复制的视觉表面,那么它确实会削弱手工性;但它若被用于辅助材料判断、比较工艺方案、整理经验知识、支持技艺学习和传承表达等环节,便不必然外在于手工艺,而可能成为手工艺关系中的一个新的中介环节。
这就表明,“纯手工”并不是理解传统手工艺的充分概念。这一概念当然可以作为区别工业复制和机器批量生产的经验性标识,但如果将其提升为判断手工艺本体的唯一标准,就会遮蔽手工艺更深层的关系结构。一个完全由人手完成,却脱离传承规矩、材料判断、技艺尺度和共同体承认的仿制品,未必一定比一个经由人工智能辅助,但由传承人掌握关键判断并完成材料转化的作品更接近传统手工艺。问题不在于机器是否绝对缺席,而在于人是否仍在工艺链条中承担判断、校正和责任;不在于工具是否现代,而在于它是否被纳入身体、材料、规矩、传承和共同体之间的生成关系。传统手工艺的本体不在“机器缺席”,而在“关系在场”。因此,人工智能作为手工艺工具是否成立,最终要看它进入的是风格抽取、图像复制和平台消费的链条,还是身体、材料、传承和责任共同构成的工艺链条。
六、人工智能的工艺化
人工智能之所以可能成为手工艺工具,不只是因为它被运用在手工艺场景之中。一个图像生成模型可以生成类似苗绣、陶瓷、木雕或织锦风格的图像,但这种风格相似并不代表着它已经进入了相应的手工艺传统。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它是否被使用在手工艺对象上,而在于它是否能够被工艺化。所谓工艺化,不是把一种新技术简单接入传统生产流程,也不是给既有工艺增加一个数字化环节,而是指一种工具从外部设备或通用技术,逐渐被纳入特定工艺传统的操作经验、材料反馈、审美判断、传承规矩和责任结构之中。人工智能若要成为手工艺工具,也必须经历这一转化过程。否则,它至多只是被用于手工艺对象的技术,而尚不能成为手工艺自身的工具。
首先,人工智能只有接入身体经验,才可能从外部生成器转化为工艺工具。这里的身体化,不是要求人工智能变成人手,也不是要求制作的每一个环节都由身体直接完成,而是要求人工智能的使用能够接入工匠的操作经验、感知习惯和判断节奏。若人工智能只是提供大量风格图像,让使用者在屏幕上点击、筛选和消费,那么人的身体经验便容易被压缩为选择行为,手工艺也会退化为图像偏好的排列组合。相反,若人工智能能够帮助传承人比较构图、模拟工艺难度、记录操作过程、提示动作差异、反馈制作参数,并在实际制作中不断接受工匠的修正,它就不只是外部生成器,而是在工匠的使用和校正中进入工艺身体经验的延展过程。由此说来,人工智能的身体化,不在于它是否具有身体,而在于它是否能够参与身体经验的延展、校正和积累。
其次,人工智能只有接受材料条件的校正,才可能从风格工具转化为工艺工具。传统手工艺从来不只是风格图像的生产,还是材料转化的实践。所谓“苗绣风格”“陶瓷风格”“木雕风格”的图像,即使在视觉上高度相似,也不能自动等同于苗绣、陶瓷或木雕。因为手工艺的意义并不只存在于最终的手工艺品之中,也存在于线如何穿过布,泥如何受手和火的共同塑造,木纹如何限制刀口走向,材料、温度、重量如何不断向制作过程提出要求。只有人工智能生成的方案重新回到具体的材料条件和制作过程中,接受材料适配性、工艺可实现性、制作风险和质量判断的校正,它才可能从风格生成工具转化为真正意义上的工艺工具。材料化要求人工智能处理的不只有外表相似性的问题,还有形式能否被材料承受、能否被工艺实现、能否在具体制作中成立等问题。
再次,人工智能只有被纳入传承主体的解释、判断和使用规矩之中,才可能成为传承关系内部的工具。传统手工艺不是个人任意风格的集合,而是一套具有师承规矩、审美尺度、使用场景和共同体解释权的实践体系。人工智能若绕过传承主体,只把传统纹样、器型、图像和叙事当作训练数据与商业素材,它所完成的就不是传承,而是抽取;它所服务的也不是工艺共同体,而更可能是平台化的风格生产。相反,若由传承主体参与数据整理、标签解释、语义标注、生成规则设定、结果筛选和文化说明等工作,人工智能才可能成为传承主体可以使用、校正和负责的工具。传承化不是把传统封闭起来,而是在新工具的使用中保留传统的解释权、判断权和责任链。换言之,传统能否进入人工智能,不只取决于数据是否充分,更取决于谁来解释这些数据,谁来判断生成结果,谁来承担其文化后果。
最后,人工智能只有进入明确的责任结构,才可能成为手工艺共同体可以信任和持续使用的工具。凯特·克劳馥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提醒我们,人工智能不是抽象的智力机器,而是依赖数据、劳动、资源和权力结构的技术系统。对非遗和传统手工艺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人工智能生成物使用了谁的图像、纹样、讲述和地方知识?谁拥有署名权、解释权、收益权和拒绝被使用的权利?这些问题不能被“技术赋能”的话语轻易抹平。工具一旦进入手工艺,就不仅承担效率功能,也进入伦理关系。若没有责任化,人工智能越强大,就越可能把传统手工艺转化为可被抽取、可被复制、可被平台占有的风格资源;只有将数据来源、主体参与、成果归属和收益分配纳入明确的责任结构之中,人工智能才可能成为手工艺共同体可以信任、可以校正、可以持续使用的工具。
由此可见,人工智能既可能成为资料整理工具、设计比较工具、教学辅助工具、材料模拟工具和生成协同工具,也可能退化为风格剥离、平台占有和图像消费工具。二者之间的差别并不由技术先进性决定,而由其被置入何种实践关系决定。传统不是机器缺席的状态,也不是某些纹样、器型和风格的静态保存,而是在身体训练、材料转化、师承规矩和共同体解释中不断被再生产的关系结构。
结 论
人工智能时代的传统手工艺传承发展问题,不能被简化为支持技术或反对技术的二元争论。这样的争论看似尖锐,实际上可能共同预设了一个过于狭窄的前提:仿佛传统手工艺的本质在于工具越少越好,技术越弱越真,机器越老越纯。传统手工艺从来不是无工具的纯手劳动。绝大多数手工艺都不能脱离工具;工具也并非手工艺的外部附属物,而是在人的使用、校正和传承中成为手工艺本体结构的组成部分。人工智能的出现,并没有把工具第一次带入手工艺,而是以更高级、更显性的方式,使工具在手工艺中的位置重新变得可见,但这并不能说人工智能可以被直接合理化。人工智能的影响不在于它是工具,而在于它可能成为未经工艺化的工具;不在于它进入手工艺,而在于它只进入风格模拟、图像消费和平台占有,却没有真正进入材料、身体、传承和责任所构成的工艺关系。若不作这样的区分,技术恐惧会把人工智能简单排除在传统之外,技术崇拜则会把人工智能直接命名为创新本身。二者表面相反,实际上都没有真正理解手工艺中的工具结构。
由此,传统手工艺保护的重点也需要调整。保护手工艺,根本上不是保护一双不被机器替代的手,也不只保存某些纹样、器型和视觉风格,还保护并更新人、工具、材料、技艺、传承和共同体之间的生成关系。人工智能能否成为手工艺工具,最终不由算法能力单独决定,也不由生成图像是否相似决定,而由它是否能够被工艺化决定;而工艺化是否完成,归根结底取决于人能否在新的工具关系中继续保持对材料、形式、传承和意义的判断责任。若这种责任仍然在场,工具的更新未必意味着传统的终结;若这种责任被取消,即使没有人工智能,手工艺也可能只剩下传统的外壳。
马翀炜,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