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材料理念转变与跨学科教育趋势的双重影响，染织设计教学的内容与方法也发生了显著变化。教学内容逐渐突破传统纺织材料的范畴，引入再生纤维素、回收材料、3D 打印材料等，鼓励学生基于材料本体的特性进行设计的创新及应用场景的开拓。英国皇家艺术学院（Royal College of Art）的Textile Design课程近年来持续拓展，现任负责人Anne Toomey 提出应以实验性材料探索为核心，倡导从多感官体验出发挑战材料的潜能。[2] 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Central Saint Martins）和阿尔托大学（Aalto University）亦在Textile Design课程中推动学生对新材料与可持续实践的研究探索。[3] 其中，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更将其Textile MA 专业改名为“未来材料”。国内高校方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染织服装艺术设计系通过增设选修课和建立研究实验室，构建出“传统工艺+ 未来材料”的双轨教学体系，在课程内容上引入色彩材料设计、表皮设计与未来材料研究等模块，为染织教学注入前沿视野。[4]

3. 材料创新教学的特点

“材料创新与设计”课程依托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教学体系，结合材料驱动设计的观念转变，形成了以下三大教学特点：

（1）强调教育目标的多维平衡

课程不以成品导向为目标，鼓励学生探索多样化的设计方法，旨在培养具备材料设计批判性思维与创新能力的变革型设计人才，而非仅具备工艺技能的制作者。

（2）重视教学资源的可及性与实践性

课程优先采用可操作性强的生态与传统材料，而非依赖昂贵设备和高门槛技术的新型材料。教学评价体系更侧重创意过程与实验实践的教育价值，鼓励学生基于资源可及性进行材料创新探索。

（3）突出材料的艺术性与叙事性表达

课程强调材料在行为、感官、情感和意义层面中的体验价值，鼓励学生通过材料讲述故事，传达可持续发展、文化传承等社会议题，使材料设计从技术层面延伸至文化与社会层面，增强其公共传播与影响力。

二、课程设置及教学策略

1. 课程设置

广州美术学院染织设计系自2016 年开设“材料创新与设计”课程，该课程为面向约20名学生的基础课程。多年来的教学实践表明，学生在创作中展现出对材料大胆探索的全新面貌，契合当代消费者与市场对独特视觉表现和肌理质感的追求。随着企业和创意产业对材料设计的重视程度不断提升，具备材料创新设计能力的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中的优势日益明显。

2022 年，染织艺术设计系设立图案、纤维、织造、材料媒介四个教学中心，“材料创新与设计”被确立为面向三年级学生的专业课程。课程从早期的材料实验探索，逐步扩展至注重材料的创意开发，鼓励学生基于材料特性激发设计创意，不仅涵盖材料科学、设计美学、可持续发展与行业实践，也纳入体验与文化维度的讨论，强化材料的叙事性表达。课程旨在探索如何通过材料在感官、行为、情感与意义层面上引发用户有意义的体验，进而推动具备生态意识与情感共鸣的材料创新设计。[5]

2. 教学目标

“材料创新与设计”课程为期6 周，共计96学时，目标是引导学生以材料特性为出发点，结合可持续发展理念与用户体验，开展创意材料的开发与应用构想。课程设置三个主要阶段：

（1）第一阶段：体验意义分析

引导学生通过四个体验层面分析及技术特征实验了解材料特性，并运用叙事性设计方法挖掘材料背后的文化故事，筛选出最具潜力的创新方向。阶段教学目标为提升学生的材料敏感度，掌握获取创意材料的方法。

（2）第二阶段：材料实验探索

指导学生开展有目的的材料转译实验，涉及成型、色彩、肌理等方面，通过数据表呈现实验过程。阶段教学目标为强化材料的转化能力与实践能力。

（3）第三阶段：设计应用与传播推广

引导学生整合实验成果，开发应用原型，并通过展览、讲座、社交媒体等方式进行成果传播。阶段教学目标为提升学生的材料美学素养与设计传播能力。

三、课程具体实施

1. 阶段一：材料体验意义分析

为了使学生在众多材料中敏锐地识别可被设计转化的对象，课程引入“材料体验意义”理论作为指导。该理论近十年来在欧洲广泛发展，其中以“材料驱动设计”为代表，建立了较为系统的方法论框架。[6] 该理论的核心概念最早由 Elvin Karana 教授提出，并在其后续研究中不断深化。材料体验意义不仅关注材料的工艺属性与技术特性，更强调材料所传达的意义、唤起的联想与情感，以及对用户行为的引导作用。

Karana将材料体验划分为四个层面：感官体验、行为体验、情感体验与意义体验。感官体验为用户与材料的第一接触，如感知到材料是否轻盈、光滑；行为体验则体现为材料是否激发用户揉捏、拉伸等互动行为；情感体验涉及材料能否在潜意识中引起喜爱、厌恶等情绪；意义体验则关联文化与符号层面，如材料是否传达出怀旧感或性别气质。

在教学中，教师首先传授相关理论并辅以案例分析。课程以小组形式进行，学生完成调研与材料提案，初步提出3～5 个方向。在教师引导下，学生从四个层面出发对材料进行体验意义分析，优选出最具发展潜力的方向。提案中的材料可能在某一维度表现突出，而其他层面较弱，教师将引导学生强化优势、补足短板。材料若在四个层面均有潜力则保留开发，在部分层面中有优势则尝试提升其它层面，否则淘汰。（图1）例如，有学生选择中药药渣为提案材料，虽其在文化情感层面具备优势，但在感官与行为体验上存在色调暗淡、手感粗糙等问题，经多轮测试仍无法优化，最终被排除在开发范围之外。

1. 通过材料特征分析及材料叙事提升材料体验的四个层次

（1）Ma2E4工具包的应用

2. Ma2E4 工具包：参与者导图 / 阐释性图片集 / 四个层面的词汇（笔者译）/ 一种材料分析示例

在对材料四个体验层面的分析中，课程引入了由Karana教授及其团队开发的Ma2E4工具包。[8] 该工具包为开源资料 [9]（图 2），旨在帮助设计师在材料创新过程中理解人们如何在四个不同的体验层面上感知和接受特定材料。Ma2E4 是Materials-to-Experiences at four levels（从材料到体验的四个层面）的缩写，它不仅提供各层面的具体分析方法，还强调四个层面之间的相互联系。工具包包含以下核心内容：a. 说明手册；b. 引导者手册，用于在测试中为引导者提供问题提示与任务指引；c. 参与者导图，帮助参与者逐步梳理四个体验层面并记录答案；d. 意义与情感层面的词汇表；e. 阐释性图片集，用于辅助理解意义层面的体验。

在具体使用过程中，课程小组成员分别担任引导者与参与者的角色，必要时也可邀请其他小组成员参与，以增强评价的客观性。整个分析过程分为五个步骤：

a. 行为层面。引导者让参与者自由探索材料并观察其动作，通过导图记录行为。导图提供了参考图片，若没有合适的图片则以文字描述补充。导图还包含三个引导性问题：“你如何移动材料？”“你如何触摸材料？”“你如何握住材料？”这些问题旨在激发参与者对不同操作方式及其触发的体验进行思考。

b. 感官层面。参与者根据导图第二步提供的量表对材料进行感官评价，并直接在量表上标记结果。

c. 情感层面。参与者从工具包提供的情感词汇表中至少选择三个与自身感受相关的词语，并将其写入导图的情绪坐标轴上，以体现这些情绪的强弱程度及愉悦感。例如，“惊讶”可能同时包含愉悦与不愉悦两种维度。

d. 意义层面。参与者从意义层面的词汇表中选出三项他们认为能代表该材料的含义，并结合阐释性图片加以说明。例如，若参与者选择“有攻击性”“自然的”“未来主义的”，则需从图片集中选取对应图片来具体化其理解。引导者在此过程中会进一步追问，如：“你所说的‘有攻击性’具体指哪一类？更接近图片1、图片2 还是图片3 ？”随后将所选图片粘贴到导图上。

e. 最后，小组成员讨论并回答导图中的三个问题：“材料最令人愉悦的特质是什么？”“材料最令人不安的特质是什么？”“材料最独特的特质是什么？”同时回顾先前的答案，尝试理解不同层面之间的联系。例如，讨论“为什么你认为该材料具有攻击性？哪些感官特质触发了这种感受？这种感受又如何与之前选择的情绪相关？”等内容。

（2）行为与感官层面的拓展分析

在课程实践中，笔者认为Ma2E4工具包能够帮助课程小组更全面地理解材料所带来的体验意义，协助学生初步筛选具有潜力的材料，并淘汰明显存在体验缺陷的材料。然而，该工具包的应用并不能直接得出材料选择的最终结论，部分因化学方法或工艺改性而产生的材料性能并未完全被其涵盖。因此，仍需进行进一步的拓展分析。

教师在此环节引导学生采用技术特征分析法，对材料的行为与感官属性进行补充性研究。首先，课程小组可参考现有的材料数据库如 MatWeb[10]、开源生物材料平台如 materiom[11]等，获取材料的性能与加工工艺信息。随后，通过开展小型实验，如弯折、拉伸、熬煮、切割、粉碎、熔融、化学处理等，探索材料更多的特性与潜在应用可能。其次，在教师的引导下，学生将目标材料与同类材料的图像并置、对比讨论，以借鉴更广泛的加工方式和表现形式。

基于此，本课程特别增设了“原属性”与“预期属性”的比较分析。原属性指材料未经加工时的直观感受，预期属性则指材料经过处理后所呈现的体验效果。例如，在学生作品《鳞感》中，原材料为鱼鳞，其形态松散、触感粗糙，无法在行为与感官层面带来积极体验（M a2E4 初步分析）。通过技术特征的拓展研究，学生发现鱼鳞经熬煮可转化为胶质，冷却后质感近似皮革，具有坚韧、防水等性能，展现出独特的应用潜能。这一转化显著提升了材料在行为、感官，乃至情感与意义四个层面的体验价值，最终成为进一步开发的方向。（图3）

3. 学生作品《鳞感》在材料体验分析中的原属性与预期属性对比

（3）意义与情感层面的拓展分析

在前期课程中，小组已借助M a2E4 工具包与技术特征分析法对材料进行了初步筛选。然而，材料的创新性与广泛应用性不仅取决于物理性能，还取决于其能否在社会与文化层面获得认可。[12] 基于多年的教学实践，笔者在课程中引入了材料叙事的概念，并借鉴 Cara Shaw等学者关于“设计叙事”的研究 [13]，启发学生将材料视作承载故事、文化与观点的媒介。

材料叙事可来源于个体的主观经验，如记忆、身份，也可以植根于社会话语，如环保、性别、传统，并常常受到理论知识与专业背景的影响。[14] 笔者认为，引导学生发掘材料的文化关联、情感唤起与叙事潜能，能够在意义与情感层面推动材料体验实现新的突破。例如，学生作品《亮布赋新》关注废弃服装的大量堆积问题。按照Ma2E4工具包和技术特征分析的结果，回收面料在四个体验层面上的表现均不理想。教师进一步引导学生从材料叙事的角度切入，将回收面料与苗族传统“亮布”工艺建立叙事关联。学生提出以改良的亮布工艺改造回收面料，通过重新染色和表面涂层处理，改善了其视觉效果与触感。同时，这一转化不仅提升了材料的体验价值，还将其嵌入对民族文化的情感记忆与社会可持续议题之中，赋予其叙事层面的意义，进而增强了材料的文化价值与用户共鸣。

完成第一阶段的三个步骤后，课程逐步建立起一个丰富的材料样品库，供学生相互观摩与借鉴。每组学生需明确以下问题：原属性（如强度、韧性、质感）、预期属性（如色彩变化、触感提升、意义提炼）、转化方式以及潜在用途等。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装饰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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