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岳嵩 岳明月:作为方法的“共象新生”——从洛桑到北京”第十三届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的策展实践与生态构建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7-01  浏览量:0

本文以“从洛桑到北京”第十三届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为研究对象,将其作为一个可被检验的策展个案。研究材料主要来自展览策展文本、作品材料与工艺说明、展场空间以及单元内部的作品组群关系。方法上,本文结合策展叙事分析、材料物质性分析,并重点选取各单元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进行个案分析。通过上述研究,本文说明“共象新生”如何在具体策展操作中被转化为当代纤维艺术话语,推动艺术生态的进化。

一、 “共象新生”的策展构建

自2000年创立以来,“从洛桑到北京”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以开放的学术视野与严格的评审机制,见证了21世纪以来纤维艺术在材料、观念与技术层面的持续演进。“从洛桑到北京”第十三届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以“共象新生”为主题,共收到来自53个国家和地区、600余位艺术家的700余件投稿,最终遴选220位艺术家的205件作品参展。评审围绕材料语言的原创性、结构与工艺,以及观念与伦理的当代相关性展开。

第十三届双年展采用三馆联动、五个主题板块的整体策划: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呈现“物语之境、感知之线、未来之场”,北京英杰硬石美术馆聚焦“经纬之维”,北京今日美术馆呈现“时空之域”,以差异化空间呈现同一主题的不同面向。

策展团队将当代纤维艺术在材料、技术与观念等层面的因素作为一次系统性构建的认知呈现,试图在人工智能、生态伦理与全球化交织的当代语境中,赋予纤维以方法论与文化媒介的双重属性。其中,“共”指向协作与共生的关系结构,贯穿材料协作、身体共情、技术共生、文化共存、历史共织到社会共联的层层网络;“象”强调感知与意义生成的通道,对应物质性显现、感知性显现、技术性显现、历史性显现与场域性显现的多重路径。“新生”则意味着这样开放包容的共享态度下,用谨慎的态度重新组织“象”之路径,从而激发“从艺术形式”到“艺术生态”的协同进化。

事实上,“从洛桑到北京”双年展的每一次主题策划,都内嵌于纤维艺术现代转型的宏观历史之中。第十三届展览以“共象新生”回应当代议题,其背后是半个多世纪以来,纤维艺术在策展实践推动下,从工艺附属走向独立媒介、从形式实验介入社会议题、从西方中心转向全球对话的持续演进。本文也试图梳理这一历史轨迹,为理解“共象新生”提供时空与文化坐标,从而揭示策展方法何以成为艺术生态构建的核心驱动力。

二、 纤维艺术的现代演进:“从艺术形式”到“艺术生态”

纤维艺术的现代转型并非自发过程,而是以理论探索、策展实践驱动的,通过理念奠基、概念确立、语境拓展与全球分化四个阶段,实现了从工艺附属到艺术生态的转变:

1. 理念奠基(20世纪50—60年代)

这一时期的关键在于打破壁毯作为绘画附属的地位。法国艺术家、策展人让·吕尔萨提出“现代性壁毯”观念,反对将壁毯视为绘画的织物转译,强调应基于纤维材料特性与编织结构建立独立视觉语言,使纤维从“装饰载体”转为“艺术本体”。与此同时,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通过国际展陈推动这一理念传播,构建了纤维艺术的早期全球话语场域,为其媒介独立奠定基础。

2. 概念确立(20世纪60—70年代)

在策展与理论的联动下,“纤维艺术(Fiber Art)”概念被正式提出。美国策展人米尔德里德·康斯坦丁与杰克·莱诺尔·拉尔森通过策展与写作,推动这一命名成为一场话语重构:它挑战“纯艺术—工艺”等级体系,将长期被归为女性劳动与手工实践的纺织活动重新纳入现代艺术范畴。纤维艺术获得制度与学术合法性,成为独立艺术门类。

3. 语境拓展(20世纪50—90年代)

随着女性主义与身份政治运动的发展,纤维艺术从艺术的独立世界中被拉进社会生态的新领域。纤维材料因其与女性劳动、身体经验的关联,成为性别与文化批评的重要载体。艺术家通过手工性与柔性材料传递个体经验,策展人则以主题展览将其纳入当代艺术批评框架,使纤维艺术与性别、记忆与社群认同等议题紧密结合,最终进入美术馆体系并获得广泛认同,实现从“媒介革命”到“社会介入”的转型。

4. 全球分化(21世纪以来)

进入21世纪,纤维艺术呈现出西方与中国的不同发展路径。在西方语境中,纤维逐渐“去门类化”,成为当代艺术中普遍的材料与方法。其价值不再依赖门类身份,而体现在与装置、影像等媒介的融合中,并被重要艺术机构与双年展广泛采用。

相较之下,中国则走向体系化发展路径。自20世纪末引入概念以来,通过学科建设、展览与理论研究的协同推进,纤维艺术与“大美术”“装饰艺术”“公共艺术”理念结合,成为连接传统工艺与当代艺术的重要媒介。这一发展以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发起的“从洛桑到北京”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为核心载体。该展以持续性学术问题为线索,例如:首届以“北京宣言”将“洛桑壁毯精神”转化为全球共创命题;第三届“革新与创造”强调媒材与创造力;第六届拓展材料边界;第七、九届围绕“回归”与“超越”反思传统与创新;第十一届引入“共生共存”生态议题;第十二届“丝路延续”探讨跨文化融合,连续的双年展展览实践构建起全球视野与本土创作持续互动的纤维艺术学术生态。

更为重要的是,“从洛桑到北京”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已逐步转型为去中心化的全球对话平台,其参展规模由首届涵盖15个国家扩展至第十三届覆盖53个国家,呈现出持续延展的国际网络结构。正如波兰著名艺术家华洛戴克·塞根所指出,该展览的长期实践使中国逐渐成为全球纺织艺术的重要节点。

由此,第十三届双年展“共象新生”得以成为一种具有方法论意义的策展指向:“共”强调不同文化语境与创作主体之间的关联与协作,“象”指向作品在多重经验中的感知与意义生成,“新生”则体现策展团队期待通过系统性呈现的方式,推动纤维艺术“艺术生态化”的演进。

三、作为方法的“共象新生”

基于“共象新生”这一策展主题,本届展览将总体命题拆分为五个相互关联的主题单元,以形成层层递进的策划结构:“物语之境”从材料本体出发,聚焦纤维的物质叙事与再生性实践,强调材料如何承载记忆与生态伦理;“感知之线”转向身体与情感经验,呈现纤维作为触觉媒介如何呈现共情与照护的感知场域;“未来之场”回应人工智能与新兴技术条件下的纤维实验,探讨算法织造、互动装置与技术伦理的交汇;“经纬之维”回溯纤维技艺的历史谱系,梳理编织方法在传统与当代之间交织的成果;“时空之域”则在全球化背景下展开社会文化议题,呈现纤维艺术对时间、空间与共同命运的现实回应。五个单元共同构成从材料、身体到技术、历史与伦理的完整展开,使“共象新生”成为可被展陈推进的方法链条。

在作品遴选层面,策展团队以材料语言的原创性、结构工艺的完成度以及观念与伦理议题的当代相关性作为核心标准,并据此形成单元内部的作品组群关系:例如,将纤维材料的物质实验纳入“物语之境”,具身经验与情感叙事集中于“感知之线”,而技术媒介与跨学科探索则进入“未来之场”。

在展陈设计上,展览通过多样化展陈方式介入观众的感知:悬挂、垂坠与张力结构突出纤维的空间表现力,镜面地面与沉浸式动线引导观众进入作品内部,从“外围观看”到“入场体验”。通过强调空间尺度、光影虚实与触觉想象的激发,使纤维材料的柔性、韧性与时间性成为可被观众亲身感知的经验。

需要强调的是,这五个单元并非线性递进的单一叙事,而是围绕“共象新生”这一核心命题展开的经纬交织。“物语之境”与“感知之线”构成物质与身体的经线,“未来之场”与“经纬之维”形成技术与历史的纬线,“时空之域”则如穿梭其间的梭子,将社会伦理的议题织入各个单元之中。正是在这一经纬结构中,两条轴线逐渐显现:其一为“关系之轴”,从材料的物质协作,到身体的情感共情,再到技术的生态共生、历史的记忆共织以及社会的伦理共联;其二为“显现之轴”,使物质性、感知性、技术性、历史性与场域性依次展开。

二者彼此支撑、相互对话,共同构成“共象新生”的整体结构。观众穿行其间,并非沿着预设路径前行,而是在这一交织的意义网络中自由游走,自行建构理解。这也正是“共象新生”作为方法的核心所在,即不提供单一答案,而是使观者成为发掘与定义“纤维”的参与者,成为共同观察纤维艺术生态进化的目击者。

1. 材料作为叙事:纤维的物质性与再生性

作为本届双年展的开篇单元,“物语之境”展览单元构成了“共象新生”策展方法的物质基底。该单元首先将“纤维”视为一种具有叙事能力的物质语言:材料的肌理、结构、重量与色彩本身即能够成为作品的意义。由于任何艺术品都离不开具体材料的承载,材料的观念超越了时代与地域的界限。 “物语之境”的策划意图正是在于揭示纤维材料所具有的最为原始的物质生命力以及关于宇宙哲学的叙事潜能。

在展陈规划和设计层面,“物语之境”展览单元搭建了一个巨大“八卦图”展架,并通过悬挂线体与半透明织物,构建出类似织物展开的整体结构。不同材质的作品被固定、悬置或编织其上,形成一个可穿行的材料场域。观众在行走中经历材料的垂坠、拉伸与透叠,观看行为转化为对物质状态的直接感知。纤维材料作为展陈结构本身的叙事基础,使“观看”成为一种身体化的材料经验。同时,通过这种特别的展陈方式,28件作品被重新组合成一个独立的“生态场”,它们彼此照料,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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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语之境”单元展区

在展览话题层面,本单元展区内部以“肌理与结构”“重力与张力”“色与介质”三个板块为线索展开,围绕同一问题:纤维材料和工艺如何表现这些最为原始的、最为根本的物质性话题和审美力。“肌理与结构”强调材料表面所唤起的身体记忆。通过编织结构与光线的配合,纤维的触觉属性被视觉化,使观众产生“触摸的冲动”,从而以感知经验进入作品理解。这一板块所展出的詹妮弗·罗伯逊《波浪岩》与小野山和代《日月》可作为典型例证:前者通过金属与纤维的复合结构生成类似地质层理的时间感,后者则通过织物的疏密与色彩层次呈现自然意象。两者均未依赖图像再现,而是通过材料组织本身显示出纤维作为叙事界面的可能性。

进一步,在“重力与张力”板块,我们将“纤维”理解为与空间持续互动的动态存在。正如蒂姆·英戈尔德所指出,线并非静态结构,而是具有生长性与运动性。在这一框架下,纤维的特性即是在悬挂、垂坠与拉伸中形成可变形态。例如,该展区中贾娜·维瑟的《在几乎之间》,通过细密的亚麻织体与金属丝的叠加,使材料在重力作用下呈现出两种相互对比的张力结构。类似地,李洪波在《教具系列·贵妇》中,将纸张折叠为蜂窝状结构,并通过拉伸所产生的张力改变原有雕塑的体量与轮廓,使贵妇像从固态转化为可伸缩的动态形态。

在“色与介质”板块,色彩被从表面装饰中剥离出来,重新理解为材料内部的过程性结果。通过植物染、氧化反应与介质渗透等方式,色彩成为时间沉积的可视化痕迹。张海东与王甍《春江花月夜》、真美井《色彩》、约西·阿纳亚《大型水篮》、刘亚《似水流年·七联屏》等作品均表明,色彩在钩织、编织、染色以及材料结构的交叠过程中逐渐展开,从而形成一种内在的时间叙事。

在上述三个层面的推进下,“物语之境”最终指向“新生”的问题。材料的再生不仅意味着媒介的更新,也对应着观念的转向。通过回收、重组与再编织,纤维被赋予生态与伦理维度。例如,原博《幻化》以植物纤维指向生命循环;克里斯蒂娜·桑德《龙之触》通过废弃材料的再利用生成新的象征意义;李浩宇《蜀曲流觞》与海琳·恰赫、王雷的《捕辞 No.2》则在材料转化中连接历史记忆与当代语境。这些作品虽各有路径,但可以看出,艺术家共同将材料循环作为当代纤维艺术的重要方法。

因此,“物语之境”单元展区在策展层面确立了“共象新生”的第一重方法:从物质出发,将材料的肌理、张力、色彩与循环过程转化为叙事方式,使观众在触觉想象与空间体验中理解纤维艺术生态进化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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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浪岩》,[澳大利亚]詹妮弗·罗伯逊(Jennifer Robertson)不锈钢线、碳混合纤维、亚麻、数字织造200cm×88cm×18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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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乎》,[南非]贾娜·维瑟(Jana Visser)亚麻、纸、马海毛纱线与粘纤和单丝混纺、提花织机织造165cm×108cm×7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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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80位纺织艺术家环游世界》[加拿大]路易丝· 勒米厄· 博鲁佰(Louise Lemieux Berube)纸纱、不锈钢、印花,25cm×12cm×12cm×80

2. 身体与情感:纤维的感知维度与社会关怀

如果说“物语之境”单元展区从材料的物质性出发,呈现出纤维艺术生态进化的基础,那么“感知之线”单元展区则进一步将这种叙事推进到身体与感官层面。本单元关注纤维如何通过触觉、尺度与手工痕迹,进入人的经验之中。策展的重心由“物”转向“人”,纤维被理解为身体感知的延伸,是情绪的容器,也是记忆与亲密关系的媒介。

在展陈设计和空间安排上,本单元多采用贴近人体尺度的陈列方式。作品被安置于可接近、可环绕的近观看距离之中,以此弱化观赏距离,强化触觉想象,甚至我们鼓励观众触摸作品。柔软“肌肤”、缝合痕迹与重复手工动作在近距离观看中变得清晰,使观众在身体层面进入作品,从而形成一种安静而缓慢的感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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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之线”单元展区

本单元展区内部同样被划分为三个板块:“记忆与共感”“亲密与照护”“社会与联结”。在“记忆与共感”板块中,纤维主要承载由触感唤起的记忆经验。其中,马尔泽娜·齐耶卡《曾经我也身处你的境地》,以不锈钢丝、土壤与蒲公英种子编织出“脚”的形象,将行走、停顿与选择转化为身体隐喻,指向成长与代际经验。赖贾·约基宁《收集绿色》则通过亚麻纤维构建出类似血管与根系的结构,使身体内部与自然形态发生重叠。在这类作品中,纤维通过结构与触感唤起观者的经验联想,使感知进一步进入共情层面。

“亲密与照护”板块将感知经验引向日常生活与具体关系之中。纤维与衣物、布料、缝补等日常实践的关联,使其天然具有承载家庭与陪伴经验的能力。20世纪以来,随着纤维艺术与女性主义的交汇,修补、缝合与重复劳动被重新理解为具有社会意义的实践。该板块中,徐静怡《让我们触摸故事——哈娜的选择》通过土布拼接构成可翻阅的“布之书”,以材料的柔软性与手工痕迹构建叙事空间,使成长与选择转化为可被触摸的经验。石梅围绕“女书”展开的创作,则通过布料、纸与铁锈的结合,将女性记忆与时间沉积转化为织体结构,使纤维成为语言与经验的载体。这些实践表明,材料承载情感,亦通过其制作过程与使用痕迹,使亲密关系获得可见形态。

在“社会与联结”板块中,纤维的编织行为被进一步拓展为社会关系的隐喻与实践。例如,吴帆《繁花》通过可变的悬挂结构与镜面空间,使观众在移动中参与结构,从而以身体经验感知“联结”。巴巴拉·米德拉克《一位母亲离世的两段回忆》以木炭灰烬、仪式蜡烛上的蜂蜡浸染布料,使材料参与记忆与哀伤处理。郑璟娟《快乐的压力》则以叠置的手套象征失语的手势,回应社会焦虑。纤维作为一种情感的隐喻,成为情感表达、社会联结与关系修复的实践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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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母亲离世的两段回忆》[波兰]巴巴拉·米德拉克(Barbara Mydlak)带声音视频、全高清、16:9、时长:08:23分钟/循环亚麻纤维素、书本上的纤维素和灰烬、仪式蜡烛上的蜂蜡、木炭120cm×9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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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吴帆阳极氧化铝、不锈钢等500cm×800cm×120cm

由此,“感知之线”单元展区通过贴近身体尺度的空间布局与围绕记忆、照护与社会压力的作品聚类,构建出一个由材料延伸至情感与社会关系的感知场。“共象新生”在此开始呈现出一个角度的“艺术生态”方法与面貌:通过链接触觉与具身经验,在信息时代重新建立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联结,使纤维的“柔软性”转化为“坚实”的艺术力量。

3. 技术与未来:纤维在智能与生态语境中的实验

“未来之场”单元展区聚焦技术与材料的协同演化,探讨纤维艺术如何在新兴科技的触发下转向跨学科实验场。从算法织构、材料智能、可持续生态,到人机协作、多物种共生,作品展现出纤维在结构语言、系统逻辑与伦理维度的扩展潜能。

策展团队本单元展区强调“材料的实验”与“过程的实验”,并以跨学科实践为手段,构建出一个具有“实验场”特征的展览空间。展览通过光影装置、电子设备与结构设计,引导观众通过感应、反馈与沉浸式体验参与其中。在共创板块中,观众可接触光导纤维、金属纤维等新材料,并通过互动理解其结构与功能,从而在技术与生态语境中重新理解纤维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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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之场展区《不存在的房间》康哲淼,网丝纱、数码刺绣、蕾丝、欧根纱混合材料

200cm×100cm×1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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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之场展区《在月亮之下》[法国]克里斯汀·马修(Christine Mathieu)视频影像,54秒220cm×25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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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之场展区《迭代》陈硕、陈雪敏、 路露露、于航韩国丝200cm×140cm×4cm

在结构上,“未来之场”围绕“材料智能”“编程结构”与“多物种共生”三个板块展开,呈现纤维在结构语言、系统逻辑与伦理维度的转向。

首先,“材料智能” 板块关注材料从被动媒介向主动系统的转变。展区中响应性纱线、生物材质与活性表面的运用,使材料能够在环境与身体的作用下产生自组织与自适应变化。例如,陈燕琳《柔序·叠生》通过3D打印构建支撑系统,使片状单元与柔性线材在拼接过程中形成结构。纤维的柔性在数字建模与结构支撑中获得新的组织方式,材料由被塑造对象转变为结构的参与因素。王成良的《新智脑配饰》则通过脑机接口将身体信号转化为实时图像,使纤维从装饰媒介转化为信息反馈系统,进一步拓展了材料在身体界面中的功能边界。在该展区中,艺术家通过智能材料的运用,使作品与观众之间形成响应、反馈与适应关系,指向一种具有“活性”的材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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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水》[韩国]李城在(Sungjae Lee)尼龙和聚酯线、指甲油、坠子、珠子、黏土微缩模型330cm×220cm×220cm

其次,“编程结构”板块指向纤维在算法与参数化逻辑中的重构。通过数字建模、机械协作与模组化建构,编织从手工操作扩展为一种可计算、可生成的结构系统。纤维结构由此转化为一种“运算空间”,在重复与变异中形成新的形态,使编织过程与计算逻辑发生耦合。例如,苏永健《生命的丝线》通过电机驱动与倒计时装置,使缝纫线的吞吐过程与能量消耗、时间流逝形成对应关系。由此,纤维成为编程结构运行过程的物质痕迹。伊万·萨托尔《记忆线迹》则通过将废弃织机卡片与电子元件重新编织,将不同历史阶段的“控制指令”嵌入同一结构之中,使原本用于运作的编码系统转化为可被重组与叠合的结构单元。在此板块中,纤维结构成为承载规则、指令与过程关系的系统结构,其“运算性”体现在结构的组织与逻辑的嵌入之中。

“多物种共生”板块将技术逻辑进一步延伸至生态伦理层面,探讨在人类中心之外的共生关系。王丫《生长的颜色》通过微生物生长形成色彩,使艺术家从主导者转变为协作者,作品成为生命过程的记录。罗根·布朗《丰饶之角》则以细胞与菌群结构为灵感,通过机械与手工结合构建出具有生命循环意味的纸装置形态。在这些实践中,纤维成为连接人类与非人生命的媒介,创作主体从单一作者转向人与材料、微生物及环境之间的协同关系,体现出“多物种共生”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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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她们,我们不复存在》[玻利维亚]瓦拉·卡多佐(Wara Cardozo)棉球、种子、透明的小袋子200cm×100cm

综上,“未来之场”单元展区,策展团队尝试表达两个层面的话题:第一,技术不仅仅是工具:本展区策划并未简单强调技术的先进性,而是展示技术如何改变纤维艺术的创作逻辑,创作不再由单一作者完成,而是在数字系统、装置机制与微生物等多重因素的参与中形成,从“孤立创作”到“生命共同体”。例如,可穿戴装置使作品随身体变化,微生物染色则将时间过程直接纳入创作之中。第二,也更为重要的,观众仍需通过身体经验与材料感知进入作品,技术在此并非替代感知,而是重新组织感知。“未来之场”单元展区的策划,进一步强调纤维艺术正在从“艺术形式”迈向“艺术生态”,策展团队试图把纤维艺术看作活的、自组织的生命系统,多元主体可以彼此依存、持续创生。

4. 经纬之维:技艺的本体重塑与历史转译

在“未来之场”展区强调技术实验之后,本届双年展的第四单元展区“经纬之维”把观众重新带回纤维艺术最基本的编织话题。本单元展区不再强调材料的前沿性,而是通过回溯技艺传统与结构方法,讨论“经纬”如何作为一种方法去构建和观察世界。

首先,“经纬”是一种物理结构:经线与纬线的交织构成织物的基础组织方式。在这一单元展区,我们将“经纬之维”看作一种交错、叠合组织方法。本单元通过回溯历史中经纬的作用与当代作品的并置,展示这种结构逻辑如何在不同时期承担纤维艺术的不同功能:从记录信息、承载记忆,到构建图像,再到成为空间与观念的组织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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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纬之维展区

人类最早使用绳索出于实用需要,用以捆绑、固定或捕猎。随着社会发展,打结技术逐渐演化为编织方法,不仅满足功能需求,也成为身份与记忆的象征。安第斯文明中的“基普”(khipu)以结绳记录信息,揭示了纤维与知识的早期关联。展览中,安娜·博亚杰娃以黑色尼龙与印花织物构建出悬浮的“结”状结构,将古老的打结行为转化为现代的空间隐喻,象征连接与隔离的双重语义。

传统经纬织造在不同文化中也承担记忆与身份传递的功能。在本展区中,来自沙特阿拉伯的艺术家哈亚·本·胡韦米尔的《穆兹卡尔》(2024)以萨杜织造技艺将家庭记忆与女性劳动的情感织入其中,使“经纬”成为情感传承的载体。欧洲的织毯艺术则在宫廷委任体系中演变为装饰性艺术,模仿油画的透视与构图。20世纪60年代,让·吕尔萨改良奥比松工坊的“卡通”(Cartoon)底板体系,使传统织毯融入现代语汇。乌尔里卡·莫克达德的作品延续这一传统,以亚麻与羊毛交织出富于叙事张力的平面构图,既回应了“卡通”体系的历史,也重申纤维语言的独立艺术地位。

进入20世纪末,“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推动的“突破墙面”“软雕塑”等浪潮进一步解放了纤维艺术的空间形态,艺术家开始在编织技法与材料组合上争取更大的主导权。在本届双年展中,立陶宛艺术家菲力克斯·雅库鲍斯卡斯的《阳光草甸上的雨》、比吉塔·哈尔伯格《邻居的房子1号》刘全华《经纬万象》等作品通过手工编织与多材料混织,形成更具流动性的织纹结构,回应英戈尔德关于“作品在制作中生长”的观点,即织造成为创作行为本身。

本单元的后半部分将“经纬”进一步扩展为跨媒介与跨领域的结构隐喻:李薇的《氤氲》以水纱材料构建山间云雾,将时尚设计语言与山水意象结合,使纤维成为“气象化”的视觉媒介;乌苏拉·格尔伯·森格尔的《瞬间的短暂性》通过青铜网、铜丝与氧化熔化技术捕捉金属纤维的形变,使“编织”进入雕塑与冶金的领域;弗雷迪·科埃略将芦苇与金箔融入结构,令经纬成为民族装饰传统与当代材料实验的交汇点;希亚·威尔金森的《多孔动物门(致敬F.E.舒尔策)》以羊毛毡呈现海绵与微生物的科学图像,将自然结构通过纤维的组织方式呈现。庄子平与庄沐新的《云之升》则以数字图像为灵感,借“云”意象讨论人工智能与元宇宙中的新维度。在这些实践中,“经纬”不再局限于传统织造,而成为组织材料、空间与图像的通用方法。

由此,“经纬之维”在纤维艺术生态之路上,承担了中介作用:它既向前回溯工艺的历史根基,重述工艺语言的合法性;又向后打开跨媒介的当代实践,使“经纬”从材料的编织迈向观念、科技与社会关系的生态共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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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草甸上的雨》[立陶宛]菲力克斯·雅库鲍斯卡斯(Feliksas Jakubauskas)羊毛、人造丝174cm×13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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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间山河-峦》,巫其纸浆、藤、棉线70cm×65cm×90cm

5. 时空与伦理:纤维艺术的场域编织与社会连结

“时空之域”单元展区将讨论从材料、身体与技术层面,进一步转向时间、空间与社会关系的生态组织方式。本单元关注的是纤维如何通过编织结构,将时间经验与空间结构整合,并在具体场域中与社会议题发生关联。在纤维艺术语境中,“时”首先体现在制作过程的持续性与材料的积累性。手工编织本身需要时间,材料也在使用与陈列过程中留下痕迹。“空”则体现在作品如何占据空间、组织动线,并影响观众的观看与行走方式。“域”并非抽象概念,而是指作品与观众、环境之间形成的整体关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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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之域展区

“时空之域”通过介入日常行为、文化经验与身体行动,将时间的流动与空间的经验转化为可感知的“时空”结构。在具体作品呈现中,刘辉、王建与王骆琪的《日常的真理》通过家庭协作完成六个卵形结构,将重复的日常劳动转化为可见形态,既呈现合作结果,也显现时间的消耗,使“日常”转化为“时空”的一部分。埃尔万·奥兹卡夫鲁克·阿达尼尔与杜伊古·埃布鲁·奥根的《感官之水:哈马姆碗》以织物与刺绣重构沐浴文化场景,使传统经验在当下“时空”中被重新组织。李美京的影像装置《毯子》则通过城市行走与纤维材料的吸附,将个人轨迹转化为“社会时空”的记录。

在自然与生态的时空层面,纤维通过融化、编织与生长等过程嵌入环境运行之中,使时间与空间以动态方式显现。迪伦·德米尔的《海洋地图》以冰块的融化作为时间展开的可视化过程,使气候变化在现场被感知为一种持续发生的自然时序。米罗斯拉夫·布罗斯的《无所事之物…大地》通过收集不同地域的土壤并加以编织,构建出跨越空间的物质网络,使地理差异在同一结构中交汇,呈现出多重生态时空的叠合关系。阿内特·帕普《物种之间》则以植物根系与草籽的生长构成活体纺织雕塑,将作品置于持续生长的时间过程中,从而模糊人类设计与自然生成之间的界限。

这些作品共同显示,通过具体材料与空间组织,“时空之域”使时间、记忆与社会关系在现场被重新排列。本单元回应了“共象新生”的方法逻辑:在“共”的层面上,作品通过协作与参与形成关系网络;在“新生”的层面上,以纤维为媒,重构人与世界、人与自然之间的感知与伦理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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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毯子》[美国]李美京(MiKyoung Lee)视频,尺寸可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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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人类》[法国]布里吉特·阿马热(Brigitte Amarger)反光织物、电子纺织材料、垃圾回收医学成像材料、电路材料等尺寸可变

四、“共象新生”:方法的形成与反思

从“物语之境”到“时空之域”五个单元展区的展陈脉络,可视为以“共象新生”为艺术生态进化的一次思想织造实验。在这一过程中,策展不仅是对主题的视觉呈现,也成为推动艺术生态协同进化的实践,通过连接材料、身体、技术与历史,激发感知、意义与伦理反思,纤维艺术已经显露出从媒介与语言向艺术生态和构建方法转向的面貌,并在全球化语境中勾勒出一种趋向对话与共享的价值网络。

置于21世纪全球分化的宏观视野中,共象新生的方法论意义愈发凸显。它既不同于西方语境下将纤维融入当代艺术媒介体系的路径,也不同于以门类边界维系学科身份的传统方式,而是在全球化与在地性的张力中,推动纤维艺术由媒介实践转向方法层面的展开。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从洛桑到北京双年展二十余年的持续实践,不仅见证了中国成为全球纤维艺术的重要区域,也逐步形成了一种以策展为驱动的实践路径,使纤维艺术在不断的编织过程中,成为连接世界并持续生成意义的动态方法。

在双年展步入第二十六年之际,策展实践本身也面临着新的展望与必须直面的反思。一方面,我们对纤维艺术的未来怀有清晰的预期:它正从“展览现场”走向更广阔的“社会织造”。未来,纤维艺术或将与生物科技、可穿戴计算、人工智能生成等前沿领域实现深度生态共生,艺术家的角色也可能从“生态议题的表达者”进一步转变为“生态行动的协作者”。策展的范式或将深化,从呈现作品转向构建开放的“生态场域”,邀请公众作为共同创作者参与,使艺术在持续的社会互动中动态生长。

另一方面,我们必须保持审慎的批判自觉。本届展览虽有意规避中心主义叙事,但仍有若干张力需要直面:其一,是对技术的反思。在赞叹“材料智能”与“算法编织”的奇观时,我们是否不自觉地浪漫化了技术,而悬置了对技术垄断、数据伦理及能源消耗的批判?需警惕‘技术工具化’倾向——这种浪漫化并非偶然,它折射出当代艺术体制中“技术崇拜”的价值导向、国际双年展对“创新奇观”的评审偏好、乃至艺术市场对“可传播性”的潜在要求。纤维艺术如何在创新中保持其手工温度的“迟钝”与“对抗性平衡”价值,而非单纯依附技术奇观,至关重要。其二,是对话语平等的追问。汇聚53国作品固然呈现了全球面貌,但展览的学术框架、价值评判与话语权是否依然隐含着某种无形的文化主导性?如何实现从“邀请参与”到“知识共建”的范式转移,是国际双年展面临的长期课题。其三,是可持续性的悖论。展览虽强调材料再生,但国际展览本身的运输、布展与维护所带来的生态足迹,构成了一个亟待反思的伦理难题。展览三馆联动涉及的作品运输、临时搭建材料消耗,与“材料再生”的生态理念形成矛盾,未来策展可在一定程度上探索“本地材料创作”“巡回展模块化设计”等解决方案。

正是对这些张力的揭示与反思,而非回避,彰显了当代纤维艺术所承载的伦理自觉。也正是在此意义上,展览中大量作品对材料再生、技术融合与文化记忆的探索,才不仅仅是一种形式创新,更恰恰印证了纤维艺术作为一种“柔性的方法论”的潜力——它不提供僵硬的答案,而是持续编织问题,激发感知,联结语境。正如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林乐成在本届展览开幕式上所言:“‘从洛桑到北京’已从一颗东方种子,生长为跨越洲际的艺术森林。”这片森林的繁茂,正源于其根系的开放与枝干的共生,也源于其敢于面对自身生长过程中必然遇到的荆棘与挑战。

“共象新生”不仅是对参展作品的描述,亦是对纤维艺术当代命运的隐喻--一个始终在理想与问题之间保持张力的未完成式。它提示我们,当代艺术的价值不仅在于视觉形式的创造,更在于它能否成为一种“生态关系”并不断对“如何联结”本身的持续质询。这意味着在联结技术与人本,平衡生态与发展,沟通记忆与未来的过程中,始终警惕任何轻易的缝合与和解。在这个意义上,本届双年展既是一次阶段性的总结,也是一次未完的编织。纤维艺术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拒绝定论、始终处于“进行时”的生成状态中,它正在编织的,正是一个具备自觉批判力与伦理韧性的感知——关系网络。而这张网,既为时代留存呼吸的孔隙,也为未来预留生长的罅隙。

岳嵩,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纤维艺术与设计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主任。

岳明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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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清美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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