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潘鲁生 殷波 :关于中华传统造物艺术体系研究的再认识(三)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5-21 浏览量:0
三、“中华传统造物艺术体系”研究的主要方法
中华传统造物艺术体系,在历史发展中不断建构形成,具有自然、社会、人文等内在的统一性,相关研究需把握整体性、动态性、核心性、批判性的原则,避免在现代学科分立的视野中割裂“技”与“道”、“物”与“境”,应将器物及造物创物的实践置于文化生态大系统中审视。同时,需避免静态“化石式”研究,关注传承与流变、交融与发展。并应以核心命题为驱动,如“天人关系如何塑造造物逻辑”,避免资料堆砌。还需保持批判性思维,做到对“传统”去浪漫化,客观分析历史的局限。
在研究方法上,首先要筑牢研究的实证基础,做到物证与文献的双重建构。物质实证,主要以考古遗存、传世实物为基础,通过类型学分析、工艺还原、科技考古等,构建客观谱系;同时,以文献互证,结合《考工记》《天工开物》等匠作文献及地方志、笔记、图像史料,分析阐释造物制度、技术术语与文化隐喻,避免“以书证物”或“以物代史”的片面性。其中,文献研究需精读核心文献,做好版本校勘、训诂释义、语境还原,寻找关于造物思想、设计原则、制作工艺、材料选择、管理制度、流通消费、审美标准、匠人传记、历史变迁的直接记载;进一步挖掘文本中隐含的造物思想,并还原制度背景、生产组织、技术传播网络,从而揭示造物活动与社会经济、政治制度的互动关系。实物遗存研究,对存世的传世品、考古发掘品、建筑遗构、壁画雕塑中的造物形象进行系统的收集、整理、记录和分析,获取造物艺术最直观、最真实的物质证据,研究其形制、结构、功能、装饰、材料、工艺、尺度、比例、地域风格、时代特征、使用痕迹等。具体需做好器物本体的“深描”,包括形态学分析,精确测绘器型、结构、尺度比例、装饰布局;在材质工艺解构方面,运用科技检测解析材料处理、制作工具痕迹等;在使用场景重构方面,结合考古出土情境、绘画图像,还原器物的功能适配性与空间关系;从而重建“如何造”的技术链条,理解造物“为何如此造”的行为逻辑,并验证文献记载。
进而研究技术还原与身体实践,做好隐性知识的发掘阐释。深入探究传统造物的具体制作技艺、流程、工具、材料处理方式、技术诀窍。具体包括材料加工技术研究,研究木材、金属、陶瓷、漆、丝、棉、纸等材料的传统制备、加工和改性技术;开展工具研究与复制,研究传统工具的设计、制作和使用原理;进行工艺复原实验,在文献和实物研究基础上,探索尝试复原特定的古代工艺技术,验证其可行性和效果,或通过匠人口述史、操作影像记录、工具复原实验,捕捉文献未载的“默会知识”。进一步解构工艺逻辑,分析材料特性与工具限制、工序链条,揭示技术决策背后的自然约束与智慧突破。目标在于,理解“如何造”,还原技术体系,评估技术水平与智慧。总之,可将技术之“考工”、历史物证之“考古”、田野遗存之“考现”、理论思辨之“考辨”综合运用,并及时吸取科技发展成果,如就历史遗存充分分析材料成分、来源、加工工艺、老化机理等,或结合系统测绘与三维记录,对建筑、大型器物进行精确测绘和三维建模,或结合结构力学等,分析研究器物的结构合理性、功能实现方式,加强工艺研究。同时,加强田野调查与口述史抢救,深入传统手工艺传承地,通过参与式观察记录工艺流程,追踪活态技艺,捕捉文献未载的“隐性知识”,并系统采访老匠人、作坊主、使用者,收集行业术语、禁忌信仰、技艺传承谱系、社会身份认知等,认识发掘技艺生态。
与此同时,将造物艺术置于广阔的历史、社会、经济、政治、思想、宗教、民俗、生活方式等背景中进行考察,形成文化语境与社会情境的分析研究。具体包括:制度性框架,如礼制等级、官作体系、行规禁忌对造物形制的规训;精神性维度,如儒之器以藏礼、道之道法自然、释之禅意空灵等思想在器物中的物化表达;生活场域,如器物在祭祀、农耕、文房等场景中的功能实现与符号意义。在具体方法上,可开展历史人类学的物质文化研究,关注物品如何被生产、流通、使用、消费、废弃,如何参与构建社会关系、身份认同和文化意义。可进行社会学、经济学研究,研究历史上匠人的社会地位、行会组织、生产模式、流通市场等。可展开思想史研究,探究儒、释、道等思想对造物思想、设计原则和审美趣味的影响。并进行区域比较研究,考察不同地域的自然环境、资源禀赋、文化习俗对造物风格和技术路线的影响。总之,避免器物孤立化,在人、物、境的互动中定位价值,理解造物艺术产生的土壤,阐释其形态、功能、意义背后的深层文化逻辑和社会动力,包括礼制、等级、信仰、习俗、经济需求、技术传播、文化交流等。
在此基础上,进行体系建构与理论凝练,并以扎实的个案与专题研究为依托,开展宏观整合与理论提升。加强概念界定与范畴划分,明确“造物”等核心概念的内涵外延,划分材料系统、技术系统、形制系统、装饰系统、思想观念系统、制度系统等体系内的子系统及其相互关系。进行模式提炼与规律总结,归纳不同时期、不同门类造物艺术的共性模式、演变规律和内在动力。进行比较研究,与其他文明/民族的造物体系进行比较,凸显中华体系的独特性与普适性价值。开展价值评估与当代启示,阐释传统造物智慧在可持续发展、生态设计、人文关怀、文化认同等方面的现代意义。目标是提炼中华传统造物艺术的核心思想、基本特征、设计原则、价值体系、发展规律、内在逻辑和独特贡献,构建起具有解释力的理论框架和知识体系。值得指出的是,随着科技发展,关于传统造物艺术“技术史”意义上的研究将进一步发展,如开展数字建模与虚拟复原,运用3D扫描、VR技术重建古法工艺流程,可视化分析结构原理,开展大数据分析,通过纹样、器型、材料的时空分布统计,揭示技术传播路径与区域风格互动;构建多维资源库,整合器物图像、匠人口述视频、文献扫描、工艺参数等,建立可检索的跨媒体数据库等。工学框架具有基石作用,但与之互补的文化阐释具有深层意义。技术是文化的物质化进程,文化是技术的意义化实践,需从技术逻辑到生活逻辑,从造物之技到创物之道,在传统造物的物理合理性之外进一步探究其人文合理性,构建文化意义研究的核心维度,进一步揭示造物中的价值秩序,阐释造物中的哲学,把握造物艺术背后的中国思想史。
中华传统造物艺术体系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是特定自然观、伦理观、美学观影响下形成的有机整体。相关研究超越对单一器物或工艺的鉴赏,从系统论角度整体把握造物艺术的发展规律、社会文化动因和思想内涵,揭示其背后的设计哲学、价值标准、结构关系和演化规律,不仅有助于就其形态、材料、结构原型等丰富设计创新资源,并提供生态可持续与人文关怀的技术伦理参照,更在于进一步构建中国本土造物哲学的原创性理论话语及文化认同根基。
值得指出的是,关于中华传统造物艺术体系的研究和阐释要遵循客观的原则和立场,致力发掘其深厚智慧与独特价值,并正视其局限性,从而更理性地推动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华传统造物艺术体系植根于农业文明,以农耕文明需求主导,服务于农业社会与官僚体系,存在历史与社会结构的制约。在社会结构及观念上,按照“士农工商”的社会阶层排序,工匠社会地位普遍低下,受儒家“君子不器”[39]思想影响,精英阶层将造物视为“末技”,总体上更看重器物承载的伦理、审美象征意义,而非其生产技术与过程本身的价值,匠人社会地位低下,造物知识未被纳入主流学术体系,长期缺乏系统性理论建构。同时,传统造物实践也受社会阶级分化及统治限制,封建礼教对部分器物形制等有严格规范,强调等级象征,存在功能束缚,部分造物实践具有服务于等级社会的工具性; 且阶级分化导致资源倾斜,宫廷与权贵的奢侈品制作往往集中最高技艺、最优资源,民间日用器具的制作生产相对处于粗放状态,在生产力及生产条件方面,传统造物实践依托于农业文明,建立在较低物质流动水平和极高人工投入基础上,对天然材料、物候环境依赖性强,技艺分散于地域性作坊,且受循环思维影响,强调“师古”、“法先王”的传承模式,推崇“复古如新”,主要在既有范式内精进,加之相对缺乏追求效率和扩大再生产等核心经济驱动力,技术进步多为经验迭代改良,突破性创新较少。在工艺技术发展上,存在技术发展的封闭性与经验化局限。历史上,传统工艺技术传承传播存在壁垒,家族、师徒等宗法式传承为主流,具有强烈的封闭性 。“秘方独传”“传内不传外”“传子不传女”等观念严重阻碍知识共享、技术交流和迭代创新,不少精湛技艺因封闭传承而湮没。传统造物技艺多依赖师徒口传心授或经验口诀,依赖师徒间“意会知识”传承,系统性的理论总结与标准化记录存在不足,相对缺乏普适性、可复现的技术规范,技术传承易断层且难以推广。且造物智慧常被赋予哲学意义,重视悟性、经验等“心法”,对自然现象、材料特性、力学原理的认知多停留在经验总结层面,相对缺乏系统的、可量化的实验验证与抽象理论构建。总之,中华传统造物艺术体系的局限性,是特定历史阶段中技术条件、社会结构与文化观念共同作用的结果,其局限性是前现代社会的普遍特征,需放在农耕文明框架内理解。理性看待中华传统造物艺术体系的局限性,剥离浪漫化想象,明确转化条件,找准融合定位,关注其作为价值源头、美学参照、生态启迪、文化身份符号的重要性,提升民族文化自信,理解其历史边界,把握其系统性智慧,避免文化误读和文化符号的肤浅化使用,使之在现代语境中焕发新生。
作者简介:
潘鲁生,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名誉院长、教授,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课题《中华传统造物艺术体系与设计文献研究》首席专家。殷波,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张书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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