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张其仕:木雕材质运用创作谈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4-20  浏览量:0

木雕艺术,是材质与工艺、自然与人工的完美融合。本文立足于中国传统工艺哲学,结合我自己的艺术创作,谈谈木材在木雕艺术中的重要地位与创作特质,木头在木雕里有多重要。文章从老祖宗讲的“材美”说起,介绍像龙眼木、黄杨木这些不同木头的物理特性与美学价值,再结合根雕艺术的特点与个人代表作品,分析和论证了在尊重材料自然属性的前提下,如何通过艺术构思与技法,实现“天工”与“人意”的和谐统一。

一、“材美工巧”:木雕艺术的核心道理

中国最早讲工艺的书《考工记》里就说了,做好作品,得看天时、地气、材料好、手艺巧,四样凑齐了,好的作品才算完成了。这里面,“材料好”是基础。木头不只是个坯子,它的软硬、纹理、颜色甚至气味,本身就是一种美。为什么分木雕、石雕、砖雕?首先就是材料不一样。

对我而言,木头是我一切活计的起点,也是最后的归宿。我的所有念头、所有刀法、所有想表达的东西,都得围着手里这块木头转。中国人向来跟木头结缘,盖房子、做家具、制造日常用物品,都离不开木头。这种亲近,大概是因为木头是有生命的,就像古书里说的,“木”代表着春天,代表着生发,温和又亲切。它好砍又好削,既柔韧又通透,上面的纹路、颜色,都刻着岁月的痕迹,摸着有温度。所以中国木雕能这么旺,不光是因为手艺传下来了,更是因为木雕艺人们骨子里就喜欢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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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问》紫檀  28.5×23×53cm


二、慧眼识材:木雕创作的创作前提

一件木雕作品艺术价值高不高,很大程度看料选得好不好。学会看木头、挑木头,是干这行的头一关。常见的木头种类很多,各有各的性子:紫檀沉静贵气,花梨木纹理漂亮,黄杨木细腻温润,楠木带香还防蛀,樟木能防虫……木雕艺术家必须摸透每种木头的密度、硬度、纹理怎么走、颜色会怎么变,还得知道它容易出什么毛病。

我的创作中,挑木头本身就是一个寻宝的过程。它不是去市场上随便买一块就成,而是得千辛万苦地去“找”,去“碰”。每一块合心意的木头,都像是一种缘分。别人眼里一块普普通通,甚至是烧火都不要的烂木头,在我的创作中,没准儿就藏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或者一个温婉秀气的姑娘,又或是一位静心打坐的高僧。“化腐朽为神奇”,从木头的天然形状里看出它能成什么,这才显出一个雕刻匠人的眼力。这要求艺术家得有比别人更“毒”的眼光,得有灵性,有修养,每次盯着它看、反复琢磨,其实都是在跟木头说悄悄话,指不定哪个瞬间,灵感一下就涌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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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台湾肖楠木  30×11×58cm


三、因材施艺:木雕艺术的具体应对

不同的木头,脾气不一样。艺人们创作出了成功的作品,就在于他摸透了木头的脾气并顺应它,这就是“因材施艺”。

1.龙眼木:厚重实在,体现风骨精神

福建龙眼木质地结实,纹理密实,年轮不怎么明显。它的切面光滑,颜色柔和,里面有些黄白色的东西,等打磨上漆之后,会显出像星星一样闪闪的花纹,颜色乌黑锃亮,看着就特别稳重厚实。尤其是那些长老了的龙眼木树头、树根,疙瘩溜秋,形状千奇百怪,天生就是做雕艺的好材料。我做福州风格的龙眼木雕,就特别注意发挥它这些长处:下刀要细腻流畅,线条简洁但得有劲儿,造型重在神态逼真,味道要古雅。不管是人物、动物还是装饰,龙眼木都能很好地表达出来,既能精细,也能大气,最后做出来那种古色古香、朴素雅致的感觉,正是材料和手艺配得好的结果。

2.黄杨木:细腻光洁,适合精雕细刻

在所有可以创作的木头里,黄杨木是我特别偏爱的。它性子温润,质地密实但不腻,纹理细却不俗气,颜色亮又不扎眼。这种天生的好底子,让它特别适合展现精细的雕工。做黄杨木的东西,我总想着把它那种光洁、细腻、含蓄的美尽量原样儿表现出来。好师傅得懂得“做减法”,有时候你雕得太多,反而把它本身的美给破坏了。关键是顺着木纹走,利用它结构紧、纤维细的特点,去雕那些特别精细的地方,比如人物的胡子头发、衣服飘起来的动态。黄杨木的东西最后出来,那种文雅、内敛又透着光华的劲儿,正是木头自己美和咱们手艺精共同作用出来的。

3.根材:源自天然,妙用造化之功

根雕艺术是一门“发现自然美而又能体现创造性加工的造型艺术”,说白了就是“发现大自然的美,再稍微加工一下”。它跟普通木雕逻辑完全不一样,核心是“七分靠天成,三分靠人工”。所以选根材更挑,必须选那些木质硬、性子稳、不爱开裂变形、能传得下去的树种,比如黄杨、檀木、柏木、榆木这些。还有那些被水、淤泥埋了几百上千年形成的“阴沉木”,硬得跟石头似的,更是根雕里的宝贝。挑外形,我专爱找那些长得“稀奇古怪”的根。长得太周正、环境太好的树根,反而没意思。就是那些在石头缝里挤着长、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被虫子啃过,长得歪七扭八的根,才在岁月里磨出了那种奇崛有力的形状,这才是做根雕的好料子。对这样的材料,我的原则是“能不动刀就不动刀”,大部分就利用它天生的形状来表达,只在最传神、最关键的地方,轻轻点那么几下,让木头自己的魂儿透出来。

四、木雕技法的关键:“减法”与“纹理叙事”

木雕是一门“做减法”的手艺。它不像画画、捏泥人,可以往上加。艺人们一刀下去,就削掉一点,再也补不回去了。所以下刀之前,心里必须对最后成品长什么样清清楚楚。行里说的“减法”,就是在材料的限制下,把木头本身的质、色、形用到极致的高难度手艺。在这个过程中,怎么对待木纹特别重要,我管它叫“顺着纹理讲故事”。木头天生的纹路、年轮显出的“木韵”,加上咱们用刀凿出来的“木趣”,加在一起,才构成了木雕独有的味道。一件顶好的作品,光靠手艺好是到不了那个境界的,必须能和木头漂亮的纹理“跳好舞”,那才算得上是妙趣横生。雕刻时必须顺着木头的纹理走。要是逆着木纹来,很容易就让木头起毛甚至劈裂,前功尽弃;要是能顺着来,甚至能雕出比牙签还纤细、还精致的细节。所以,在动手之前,我必须“用眼睛把木头读透”,读懂它的结构、脾气,特别是纹理的走向和规律,然后在这个基础上琢磨怎么做。下面结合我做的几件具体作品,谈一下我的创作思路:

1.《女娲补天》:这件根雕算是我“看料下刀”想法最集中的一次体现。它差不多三米高,是用一整棵倒着放的树干连带树根做的。刚得到这块大料的时候,它头朝下,树根张牙舞爪地撑开,主干却挺直向上,那个架势,一下子让我想到“撑天”这个意象。这不正合了“女娲补天”那个神话吗?材料的天然形状直接定下了我要做的主题。具体雕的时候,我严格分了哪些地方该人工雕,哪些地方该保留天工。比如女娲的头、手、脚、身子这些关键部位,我精心雕刻,保证比例对,神态庄严坚定,脸上既有补天的决心,又有神的那种慈悲。最绝的是,女娲双手托着的那块“补天石”,我保留了树根天生就包着的一块真石头。这石头不是后来塞进去的,是它自己长在一块儿的。有了它,不光是“巧妙利用”了,更给作品一种“真家伙”的震撼力,好像女娲真从地底下把这补天的石头给举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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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补天》香柏木  145×95×275cm

2.《卖货郎》:这件是鸡翅木的。鸡翅木木质硬,结构细,颜色沉稳,最妙的是它那变化多端、像行云流水一样的天然纹理。我仔细琢磨了木纹的走向,努力让纹理和主题配起来。比如,货郎衣服的褶皱起伏,靠着木纹来暗示他奔波的辛苦;货担的轮廓变化,也借着纹理增添了韵律和动感,让硬邦邦的木头看起来有了时光流动的感觉。这其实就是自然造化和我们手艺人的心机在进行一场对话。最后,鸡翅木本身那种古雅的色泽和温润的包浆,给作品增添了一种历经岁月的厚重感,正好和“卖货郎”这个老行当的最终借助鸡翅木本身的古雅色泽与温润包浆,赋予了作品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感,使其与“卖货郎”这一传统职业的历史感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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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货郎》鸡翅木  50×48×106cm

3.《开天辟地》:这块江西樟木的木纹粗犷有力,肌理清楚,流动感特别强。这种天生的纹理,正好用来表现宇宙还没分开、混沌一团,以及盘古神力爆发、开天辟地时那种原始、巨大的力量。木头的天然纹理自己就在讲故事。这件作品最巧的地方,就是把木头天生的形状用到了极致。不管你从哪个角度看,都能感觉到材料本身的自然美和我的构思是融在一起的,分不开。可以说,这是想法和材料的一次美好相遇,把自然和人工技艺怎么融合的艺术感染力,充分展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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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天辟地》江西樟木  390×150×375cm

结语

木头是有生命的,诉说的是无声的语言,这得靠艺人们用心去听,去体会。我最看重的,就是动手之前跟木头进行的“对话”。每一次端详,每一次琢磨,都是跟材料的深度交流。我对它们特别珍惜,也特别尊重,因为我知道,每一件成功的木雕,都不是我自个儿单方面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而是“我的想法”和“木头的性子”互相商量、互相成就的结果。“慧眼择木”这个看的过程,体现的是发现的智慧;“因材施艺”这个做的过程,代表的是思考和创造的哲学。从《考工记》的老道理到我今天的实际干活儿,核心一直没变:就是在尊重自然、理解材料的前提下,把人的那点艺术灵性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让沉睡在烂木头里的艺术魂儿跳出来,才能对人类的艺术创造与神奇的木头材质发出由衷的赞叹,创作出既承载传统精神又闪耀时代个性的木雕杰作。

张其仕,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理事,福建意达工艺品有限公司艺术总监。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雕塑》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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