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李静:禅林草衣文殊像的来源与传播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3-27  浏览量:0

禅宗圣像常从民间传说、神通化现事迹中取材,草衣文殊像便是其中一个较为典型的案例。草衣文殊像是文殊像的新样式,源于五台山文殊化现传说,盛行于宋元禅林。14世纪中晚期画家(或画坊)雪涧是专门绘制草衣文殊的代表,雪涧风格的草衣文殊形象深入人心,得到后世画家的竞相模仿。本文从发掘草衣文殊像的定名与由来入手,重点分析雪涧的画作与风格,进而探讨草衣文殊像的收藏与传播情况。

草衣文殊像,又作衣蒲童子、文殊大士草衣相,特指身着蒲草衣、童子面容、手持经书的文殊像,上方常有禅师题赞。草衣文殊像来源于吕惠 卿在五台山经历的文殊化现事迹,在创制与发展过程中融入了浓厚的禅宗品味,属于汉传文殊像的新样式。

一、草衣文殊像的定名及由来

南宋僧人祖琇编《隆兴编年通论》(1164年撰)中录有名为《太尉吕惠卿见衣蒲童子》的传记,详细记述了衣蒲童子画像的创作缘起。文中称北宋元丰年间(1078—1085),吕惠卿(1032—1111)戍边之时,于闲暇之日游览五台山。行至中台,忽然云雾四合,雷雨交加,随行侍从惊悚潜伏,忽有苍虬状物现于云雾间,吕惠卿亦觉惊骇。稍霁之后,见一童子,体黑被发,以蒲草自足部缠至肩部,偏袒右膊,手执梵夹,与吕惠卿谈论华严旨要。吕惠卿闻法后顿首下拜,起身之间童子现出大士之形,跨狮子隐入云中。之后吕惠卿期望能够再次见到“衣蒲童子”,于是严具香火,晨夕发愿祈祷。一日童子忽现于香几之上,喝问其为何如此贪着住相,吕惠卿称欲令世人皆能目睹大士示化真容,当即命画工图绘,文殊顷刻不见。文末标注这一传说出自《华严感应录》与《紫芝佛运编年》。[1]文中所言,元丰年间“衣蒲童子”两次化现,第一次化现于五台山,第二次化现并绘制的地点是吕惠卿戍边之处。史载吕惠卿在宋夏边境陕西延州、河东太原等地共有5次任职经历,具体时间跨度是北宋熙宁十年至崇宁元年期间(1077—1102)

在《隆兴编年通论》成书三十余年之后,南宋僧人古月道融编《丛林盛事》(1197年撰)中又以“五台草衣文殊像”为题载录了吕惠卿见文殊的传说,并补充说明了画像去处,称吕惠卿命画工绘像之后,此像流传于京洛之间(今河南洛阳一带),还提到道融藏有南宋吴僧梵隆(?—1187年以前)的绘本,并“期终身以奉之”,以示珍视。[2]梵隆绘本的存在,说明草衣文殊像融入禅林的时间至晚是在梵隆卒年,即12世纪80年代之前,地点是南宋政治中心浙江杭州一带,这与禅林绘画开始盛行的时间、地域是一致的。

梵隆师学北宋李公麟(1049—1106)的白描画法,草衣文殊像的绘制与李公麟画脉也有着一定的渊源。清《秘殿珠林》记载,明僧季潭宗泐为雪涧草衣文殊题赞“吕惠卿打失眼睛,李公麟盲人摸象”[3],一方面,暗示圣者之形难以描摹,不可思量,属于禅宗像赞惯用的表达;另一方面,说明在宗泐心目中,草衣文殊像发端于李公麟。又见15世纪日本能阿弥编《御物御画目录》记载,足利将军藏品中有一幅李公麟的《草衣文殊》。[4]而最初命画工绘像的吕惠卿恰与李公麟熟识,李公麟曾为其作过多幅观音像,甚至有前所未见的独创样式。[5]综合推断,李公麟在世时画过草衣文殊,有可能是受吕惠卿所托而作。据李公麟、梵隆一脉的画风,早期草衣文殊像应属于白描、水墨相结合的全景式画法。13世纪中晚期,随着江浙一带禅宗水墨画的盛行,草衣文殊像也被赋予了新的面貌。

道融《丛林盛事》中称,草衣文殊以“典牛和尚一赞最佳”,[6]既然是“最佳”,说明并非孤例,看来12世纪末此类赞语已具规模。道融是径山涂毒智策禅师(1117—1192)弟子、典牛天游禅师法孙。典牛主要活动于江西南昌、九江一带山寺,93岁在云岩时智策来谒,年近百岁圆寂。典牛赞语应作于江西一带。此后,佛教传记依旧倾向于以“吕惠卿”或“衣蒲童子”为题。“草衣文殊”之名虽然很少被传记采用,却广泛出现在禅师语录“佛祖赞”中,这一名号的传播是以像赞的流传与影响力为契机的。

佛祖赞,主要是对佛教圣像禅师题赞的辑录,赞文描写生动。草衣文殊像赞侧重对草衣、被发、袒肩、持经形象的刻画,如“蓑短发长,手脚俱露”[7]、“衣纫草,发如草”[8]、“草衣被体发毵毵”[9]、“被发袒肩,全身入草”[10]、“草离离,发垂垂”[11]、“顶发垂臂,草衣蔽身,梵书在手”[12]等。传世画作中的草衣文殊形象也与赞文相符,以半身像为主,兼有全身立像,多童子相,体色偏黑,长发披肩,身缠蒲衣,偏袒右膊,手执经书,时于云中化现。画像与赞文较为符合传记所述,又在不断地描绘与赞颂过程中着意突出、强化形象特征,赋予了更为丰富的宗教内涵。

草衣文殊最为独特之处是身着蒲草编织成的衣服,形似偏袒右肩的袈裟,并被赋予神圣、付法的宗教内涵。佛教中的“草衣”,又名“商那衣”。商那,草名,又作舍那、奢那,其皮可以制衣。《佛阿毗昙经》曰:“奢那衣,奢那树似麻,取皮织为衣。”[13]南宋志磐《佛祖统纪》中提到佛授迦叶商那纳衣的事迹,并作注解云:“《阿含经》:商那此云‘草衣’。纳衣者,头陀五纳衣也。今言商那者,即是以草为衣耳。”[14]由此“草衣”与“纳衣”建立起了紧密联系。明代文人龙膺(1560—?)更是借之直言,其所藏草衣文殊像便是以商那作为创作依据,由此“草衣”便多了一层付法的譬喻。宋末元初禅师像赞中也十分重视“草衣”的存在,题有“发如草”“全身入草”等词句,甚至赞之为“八吉祥香草之衣”,[15]借以强调文殊所着草衣并非寻常衣物,而是神圣的大士法物。

除了身着草衣之外,草衣文殊还有童子相、手持梵夹等典型特征。梵夹,由印度传入,原指贝叶经,以板夹两端而得名,后泛指用板夹两端以绳穿结的书籍装帧样式。草衣文殊像手持经书多绘作经折装,此外还有经卷、经函等样式。手持经卷的草衣文殊像在宋末元初希叟绍昙禅师语录中便有载录,[16]经折、经卷都属于汉化后的经书样式,是在手持梵夹的基础上演化而来。

早期汉传文殊造像多手持如意,并无经书。左手有梵夹的形象在9至12世纪印度文殊造像中多有表现,常将梵夹与青莲合体,所持经书一般认为是《般若经》。文殊手持梵夹的形象源自密宗经典,在《金刚顶经瑜伽文殊师利菩萨法》《金刚顶经曼殊室利菩萨五字心陀罗尼品》《五字陀罗尼颂》等唐代密宗译经中提到,画五髻文殊童子相,右手把金刚剑,左手把梵夹,以表现文殊的勇猛与智慧。[17]唐代以来,伴随着印度文殊造像样式的传入,以及五台山文殊信仰、画像的兴盛,文殊艺术形象混合了中印特征,表现内容多与五台山文殊化现传说有关。

二、雪涧风格的草衣文殊像

南宋至明初,草衣文殊像主要绘制、收藏于杭州、苏州、宁波、南京一带。13世纪中晚期,石溪心月及法弟虚堂智愚、弟子云谷庆,北涧居简,希叟绍昙等禅师作有草衣文殊像赞。现传为宋人绘制的草衣文殊像虽有多幅,但以赝本居多。14世纪中晚期,笑隐大欣及弟子约之崇裕、季潭宗泐,与笑隐交好的即休契了及同门月江正印、穆庵文康、见心来复等禅师作有草衣文殊像赞,同时产生了一批以雪涧风格为代表的草衣文殊像。

雪涧名下的草衣文殊像,现代图录多标注为“绳衣文殊图”。雪涧的身份、画迹,国内画史已失载。16世纪前期,日本足利将军藏品录《君台观左右帐记》中简短介绍了雪涧作品为设色的文殊、达摩,并将其与雪窗、柏子庭、因陀罗等元代画僧并列。[18]雪涧名下的文殊形象高度相似,有批量生产的痕迹,有的钤印“雪涧”或“陶氏雪涧”。学者严雅美推测“雪涧”是画工或画坊之名,当时或许有专门擅长某一种禅宗主题的画工或画坊存在。[19]传为雪涧的草衣文殊不能排除有的是摹本或托名之作,但可归为雪涧风格的作品。目前所知,有“雪涧”印及传为“雪涧”的草衣文殊像有8幅。

一是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雪涧《童真像》(图1),[20]纸本水墨,纵52.5厘米,横26厘米。右下方钤一印,依稀可辨“雪涧”二字。志恩题赞:“披发编蒲净法身,手持经卷现童真。法门不二无言说,惭愧毗耶彼上人。大乘山比丘志恩拜赞。”乾隆题鉴,钤印“乾隆宸翰”,八玺全。此像由大乘山(今河南方城附近)僧人志恩题赞。这幅作品在清代书画收藏著录中多次被提及,并被误传。如《秘殿珠林续编》录作《宋人画童真像》,[21]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录作《唐吴道子佛像》,[22]王士祯《居易录》录作《唐吴道子维摩像》,[23]足见清代鉴赏家对草衣文殊像较为陌生,托名唐画、宋画的情况在清代藏画中较为常见。

二是日本出光美术馆藏雪涧《绳衣文殊图》,[24]纸本水墨浅设色,纵53.2厘米,横26.4厘米。见心来复赞:“身非短长,只见一半。相非真俗,披发□袒。莲花卷一字不谈,草叶衣千金不换。别有灵踪在上方,五台山顶云蒸饭。灵隐来复拜题。”此赞作于见心来复住杭州灵隐寺期间,约元至正七年至明洪武十四年间(1347—1381)。

三是日本MOA美术馆藏雪涧《绳衣文殊图》,[25]纸本水墨浅设色,纵73.1厘米,横35.2厘米,左下钤印“雪涧”。崇裕题赞:“五台山上云蒸饭,面目分明七佛师。不跨金毛旧狮子,胡为欲露此形仪。右赞,草衣文殊像,阿育王山崇裕书于无异堂。”此作由元末明初僧人约之崇裕晚年住宁波阿育王寺时题赞,即明洪武元年至十一年间(1368—1378)。

四是日本个人藏雪涧《绳衣文殊图》,[26]绢本水墨浅设色,纵35.7厘米,横20.9厘米。帝知题赞:“手持经,赤双脚。为众生,穷脱肩。咄!文殊都不著。永乐四年三月日,天童比丘帝知赞。”此作于明永乐四年(1406)由宁波天童寺僧人帝知题赞。此外,日本个人藏帝知题赞的草衣文殊像还有两幅传世,风格与之相同。

五是日本马越恭平藏雪涧《绳衣文殊图》(图2),[27]绢本水墨浅设色。约15世纪初中期,日本京都东福寺愚极礼才禅师题赞:“拘留孙佛世,坐时吉祥长者之家,骑金毛师子而现云中。释迦文佛时,为梵德婆罗门之子,坐宝莲华王而出海底。唯有多劫求钝痴,更无众生可利济。搭起蒲衣,不露全体。愚极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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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是日本根津美术馆藏雪涧《绳衣文殊图》,[28]绢本水墨浅设色,纵76.6厘米,横35厘米,“大龙□雪”题赞。

七是日本圣福寺藏雪涧《绳衣文殊图》,[29]绢本水墨浅设色,纵86.8厘米,横38.4厘米,无赞。

八是《秘殿珠林》著录的雪涧《文殊像》,[30]纸本水墨,纵约100厘米,横约50厘米,已佚,左下钤印“雪涧”。季潭宗泐题赞:“五台山中,现此形状。吕惠卿打失眼睛,李公麟盲人摸象。谓是七佛之师,三处度夏,破犯律仪。谓非七佛之师,百亿分身,许多伎俩。出女子定,何须尽其神力。择圆通门,也是分别名相。众生界内尽疑情,大智洞明全扫荡。曼殊室利大士瑞相。洪武戊午春,龙河住山比丘宗泐九拜书。”宗泐于明洪武十一年(1378)春题赞,自称“龙河住山比丘”,“龙河”指的是时为江南禅林之首的南京天界寺,值得注意的是此作题赞日期正值宗泐离开天界寺,奉使西域期间。这幅画在远途中题赞,又传入清宫保存的可能性极小,有可能年代著录有误。

传为雪涧的画作中,除了帝知题赞的草衣文殊是全身立像,其余皆为半身像,头部向身体左侧倾斜。整体较为程式化,表现为稚气未脱的少年形象。颜面宽短,头形见方、有棱角;头发浓黑稠密,前额有刘海,刘海边沿有的整齐,有的呈桃心状,浓密的长发披于肩头,发梢伸展向前。身着偏袒右肩的蒲草衣,佩戴蒲草编织的臂环。双手持梵夹、经折或经卷。画轴上方的禅师题赞时间跨度是在14世纪中期至15世纪中期,主要集中在14世纪中晚期江浙禅寺,推测雪涧是元末明初江浙一带的画家或画坊,绘制的文殊像主要用于满足禅寺所需。

三、草衣文殊像的收藏与传播

宋元时期,草衣文殊像主要绘制、收藏、流传于禅林及周边。明清时期以来,草衣文殊像虽然绘制的数量变少,但画家群体、绘画风格及收藏、传播的范围有所扩充。14世纪70年代,常熟画家朱侃笔下文殊的草衣以朱衣代替,融入了新的品味。15世纪初期,禅林之中仍有苏州云岩寺南石文琇、宁波天童寺帝知等禅师为草衣文殊题赞,南京职业画家王恭绘制的草衣文殊以版画插图的形式在海内外刊行。16至17世纪,画家陈淳、文人龙膺曾鉴赏、收藏过草衣文殊像,禅林之中仅见费隐通容禅师题赞一例。18世纪,清宫收藏有多幅草衣文殊像,并流传至今。15至19世纪,草衣文殊像被日本画家模仿、学习,绘制了数量可观的作品,并进行了更加符合本土审美的改造。

(一)清宫藏本

在清宫道释书画藏品著录《秘殿珠林》与《秘殿珠林续编》中,载有乾清宫藏草衣文殊像4幅。随着20世纪中期文物迁台,部分作品被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至今,有的赋予了新的品名“童真像”,以强调草衣文殊表现为童子面容。

这些作品上留下了乾隆皇帝赏鉴的印迹,有3幅御笔题签“宋人画”,其断代并不可靠,其中两幅由雪涧绘制。如季潭宗泐题赞的《宋人画文殊像》与志恩题赞的《宋人画童真像》,均钤有“雪涧”印。再有佚名《宋人画文殊像》(图3),[31]乾隆题赞:“现童子相,侍天人师。与佛无二,具体而微。一卷在手,义括三乘。满字半字,何所何能。巍巍相好,示迹五台。草衣披发,同异谩猜。作者何人,不留名氏。稽首慈云,如然法尔。壬辰(1772)清和御赞。”钤印“乾隆宸翰”“得象外意”,八玺全。

还有一幅明初朱侃的《童真像》(图4),[32]绘文殊佩戴镶嵌宝石的臂钏,草衣以朱色袈裟代替,双手持经,半身化现云中。左侧题款“丙辰(1376)元日,佛弟子朱侃敬画”,钤印“侃”。乾隆题赞:“现童子相,为万法王。云中独立,如宝日光。问维摩疾,众辞不能。承佛旨往,妙演三乘。乃至黙然,方契本旨。滴露研朱,胡为乎此。乙未(1775)仲秋中澣御赞。”钤印“乾”“隆”,八玺全,另有“陈氏道复”“弓闾”“山言”等印。朱侃,字廷直,出身于书画世家,是常熟山水名家朱祺的次子,精于人物画,山水师法夏圭,画风超逸,具有深厚的家学传承。其父朱祺,字孟祺,号拙庵居士,行己方洁有高韵,工山水,吸取宋元诸家所长,又能自出新意。[33]其兄朱佐,字廷辅,精工人物画,入京(今江苏南京)供事于画院。朱佐之子朱蒙,以画闻名,传承家法。[34]朱侃一家主要活动于江苏常熟、南京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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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藏雪涧、朱侃草衣文殊的绘制时间相近,还有一幅佚名作品,从画风来看也应在相近时期内绘制。其中,雪涧文殊面部宽短,气息朴野清古,笔法略显生涩,有禅师题赞。朱侃与佚名画家的文殊面容圆润,笔法娴熟,均无禅师题赞,尤其是朱侃文殊设色妍丽,富有世俗情趣。目前传世草衣文殊像中,有禅师题赞的作品皆为雪涧风格,而无禅师题赞的作品则具有世俗化倾向,形象、笔法都较为柔和,少了许多朴野、生涩的味道。可见明代初期随着绘制者及受众群体的变化,部分草衣文殊的形象逐渐走向世俗化。

(二)文人藏本

明代中后期的文人、画家也有收藏草衣文殊像的经历。如前文提到的朱侃《童真像》上有明代长洲(今江苏苏州)文人画家陈淳的印鉴“陈氏道复”,说明此作曾被陈淳(1484—1544)鉴赏或收藏。

又见明代文人龙膺(1560—?)《纶㶏文集》卷十九《题草衣文殊像》一文中,记录其家藏有唐代阎立本的“草衣文殊半景”(即草衣文殊半身像),描述此画纸色极古,文殊披发至腰,手执一经函,着草衣,织文极工致,面容圆满如月,两目炯炯有神光。又详解草衣之由来,称佛授迦叶商那纳衣。商那,此云草纳衣,“纳”与“衲”同,梵言“商那”,即是以草为衣,所画以此为本。[35]“以草为衣”引自南宋志磐《佛祖统纪》,龙膺将其推断为文殊像中草衣的经典来源。文中没有提到画中题赞,而且描写画像工致、圆满,都符合世俗化了的草衣文殊像特征。

龙膺好友袁中道《游居柿录》中也提到了这幅画,回忆万历三十七年(1609)赴龙膺家乡武陵(今湖南常德)的胜果园时,在壁间见到了这幅画像。北宋末年草衣文殊才出现,可以确定此作并非唐画。胜果园还挂有唐吴道子《大士像》与北宋易元吉《花猫图》。袁中道特意提到,《花猫图》上有董其昌题跋,鉴定为南宋李椿所作,[36]也愈加印证了龙膺所藏托名附会者居多。

(三)《释氏源流》中的“草衣文殊”

明清时期,佛教版画《释氏源流》中含有一篇题名“草衣文殊”的传记与插图(图5)。[37]传记引自元代觉岸《释氏稽古略》,插图细致描绘了吕惠卿在五台山见到文殊应现的场景。图中草衣文殊面容圆润,身披草衣,长发从肩后向两侧散开、翘起,双臂打开,右手执梵夹,左手竖指做说法状,与对面的吕惠卿对谈,吕惠卿躬身合掌恭敬礼拜。二者立于山林泉水之间,身前是一座石桥,身后云中化现出文殊骑狮真身像。除了文殊草衣像与真身像并现,在笔法、布局、手姿上也有了新的变化。《释氏源流》中的“草衣文殊”运用白描法、全景构图,突出情节性,虽与卷轴画中的形象有较大区别,但也保留了草衣披发、持经等基本的造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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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氏源流》是一套图文并茂的佛教版画,主要表现释迦生平与佛教东传过程,以及菩萨应化事迹、高僧传记,由南京大报恩寺僧人释宝成编于明永乐二十年(1422),顾道珍书文、王恭画图、喻景濂刊刻,洪熙元年(1425)初刊。此书由皇家寺院僧人编辑,有信众参与制作,画风趋于世俗化。

《释氏源流》在明清时期屡次重刊,除了白描本,还曾设色制以彩图本。此书还传至海外,在亚洲范围内产生了较大的影响。《释氏源流》于15世纪传至邻国朝鲜,并在朝鲜成宗十七年(1486)再版刊行。此刊本在16世纪末壬辰倭乱时烧毁,后从日本找到印本,又于朝鲜仁祖二十六年(1648)重新刊刻流传至今。[38]虽然《释氏源流》流传较广,但草衣文殊仅作为佛教故事合集中的一例,并未得到特别的关注,目前来看草衣文殊像的影响力主要来自卷轴画。

(四)谈溶摹本

清代以来,除了《释氏源流》中的版画插图,国内罕有草衣文殊像问世。可贵的是,民国期刊《国学论衡》中著录有两则有关草衣文殊像的题诗,记录了画家谈溶的《草衣文殊像》,为国内草衣文殊像的收藏与绘制情况提供了新的线索。

一是谈溶《十一月十九日生朝,题草衣文殊像》:“韶年喜晚文殊眉,双岁学披文殊发。我与文殊同日生,文殊示我法身法。”[39]谈溶(1891—1976),字月色,广东顺德人,幼年在广州檀度庵出家,画艺师法画尼耀均,耀均是知名画尼文信的弟子。谈溶31岁还俗,后寓居南京,擅长金石书画,这幅草衣文殊像上的题诗作于其生日之时。

二是靳志《题谈月色摹草衣文殊,旧题误为维摩,周养庵辨之》:“六根本清净,妄信维摩病。五台留殊象,肉眼偶识圣。化人自化身,何苦寻究竞。”[40]靳志(1877—1969),河南开封人,精于辞章,在外交、文物部门工作,任外交官时曾在南京任职,这幅作品应于当时所见。靳志提到的这幅草衣文殊由谈溶摹画,旧题为维摩像,后由擅长古文物鉴赏的书画家周肇祥(1880—1954)订正。谈溶学画启蒙于寺院,所摹原本也可能出于寺院所藏。

(五)日本画家绘本

至晚14世纪,禅林水墨草衣文殊像传至日本,多被命名为“绳衣文殊图”。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有一幅石室善玖(1294—1389)题赞的《绳衣文殊图》,属于雪涧半身文殊像的典型风格。石室善玖于元延祐五年至泰定三年间(1318—1326)在华学法,寻访江南名寺,参于金陵保宁寺古林清茂禅师门下,这幅作品有可能是其带回日本的元画。

日本室町时代,草衣文殊像在狩野派、云谷派、镰仓派等以寺院、宗族为核心的画家群体中得到传承。慧庞的《绳衣文殊图》(图6)[41]与德国兰根基金会美术馆藏佚名《文殊菩萨像》(图7)[42],学习了宋元时期草衣文殊的立像样式。日本相国寺藏狩野元信(1476—1559)的《绳衣文殊图》(图8)[43]在此基础上运用了夸张手法,披发长至脚踝,面部拉长,皮肤用浓厚的白粉敷色。日本本法寺藏镰仓派启牧的《文殊图》(图9)[44]略去草衣纹理,增加了宝冠、璎珞装饰,右手持剑、左手持经,融合了五髻文殊的形象特征。总体来看,这一时期的草衣文殊像主要模仿宋元画风,但在一定程度上融入了日本女性的妆容。此外,还出现了寒山(文殊化身)、草衣文殊、文殊骑狮像混合在一起的新样式,但已脱离草衣文殊的基本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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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町之后,日本画家仍绘有一定数量的草衣文殊像。大英博物馆藏有狩野探幽(1602—1674)的《绳衣文殊图》属于云中半身像,基本遵循了宋元画风。日本画家还对本土名家的草衣文殊像进行了再模仿,如东京国立博物馆收藏有三幅探幽的摹本(胜溪雅绍、三拙等摹),还有一幅东福寺明兆(1352—1431)的摹本(狩野养信摹),以及云中圆光像、水中展卷像和束髻披发的立像。这些文殊像进行了更加符合本土审美的改造,在面容、发式上越来越突出日式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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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类发髻与披发相结合的文殊半身云中像,也属于草衣文殊的变体。如《牧谿:憧憬の水墨画》载《蒲衣文殊图》,[45]绘文殊身着草衣,虽有长发披肩,但头顶梳有一组发髻,并戴有卷云纹宝冠,于云中半身化现。这幅画传为南宋牧溪所作,但从画风来看并非真迹,应为日本画家摹本。15世纪日本东福寺灵彩的《文殊菩萨像》与雪舟门生周耕的《稚儿文殊菩萨图》(图10)也属于同一图式,只是周耕作品省略了草衣的纹理。

日本画家笔下的草衣文殊像虽然形态、风格各异,但在面容上都选用了较为圆润的世俗化处理手法,多数没有禅师题赞。虽然绘制这些作品的画家中不乏禅寺画僧,但文殊像的绘制已经逐渐脱离了寺院专供的初衷,以及用于禅宗仪式、礼拜需要的悬挂情境。

四、结语

草衣文殊像是描绘五台山文殊化现的新样式,机缘巧合之下成为禅林偏爱的题材。草衣文殊像的品名一再变化,最初是宋代传记中的“衣蒲童子”与“五台草衣文殊像”,而宋元禅师像赞偏爱使用“草衣文殊”一名,又有清宫题签的“童真像”,再至现代图录标注的“绳衣文殊”“蒲衣文殊”,共同勾勒了在不同时空、情境之下,草衣文殊形象、角色延绵不绝的传承脉络。

草衣文殊像在国内外均有传播,传播路线随着政治文化、禅宗发展中心的转移而变动,画风也随之有所不同。其一,国内传播情况如下:从北宋末年的山西太原附近到河南洛阳,再至南宋初期的杭州,初以李公麟、梵隆白描画法为主;南宋中晚期至明初江浙禅林,兴以水墨画法,其中雪涧尤擅此像;明代江苏常熟、南京一带,有朱侃设色素笺本与王恭版画插图本存世;民国时期南京一带又出现了谈溶题诗、摹绘的草衣文殊像。其二,海外传播情况如下:约14世纪以卷轴画的形式传至日本,这一画像样式被日本画家传承;15世纪以来又以版画插图的形式传至朝鲜、日本等国。

雪涧,并非草衣文殊像的始创者,却是现今最为知名的绘制者。雪涧作为专门绘制此像的画士或机构,产生了品牌效应,被需求者认可。草衣文殊像在雪涧之后绘制数量减少,但表现形式趋于丰富,受众群体也有所扩充,从禅林专供,进而得到皇家、文人乃至民众的关注,又在日本画家的笔下融入日式风味,体现了因时期、阶层、地域变化而产生的审美差异。

值得注意的是,宋元以后世人对草衣文殊的认知、关注度逐渐降低,产生了许多错误的解读。譬如,明代龙膺藏本认作唐阎立本画,志恩赞本在清代认作吴道子的佛像、维摩像,雪涧绘本在清代认作宋人画,民国谈溶摹本认作维摩像,等等。类似现象在其他禅宗画像类型中也有反映,这是禅宗绘画在14世纪之后由盛转衰的一个表现。但不容忽视的是,这些作品在东亚艺术交流及佛教绘画发展进程中具有鲜明的特色,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这也是梳理此类图像缘起、发展脉络及传播情况的价值与意义。

李静,山东大学艺术学院(威海)副教授、硕士 研究生导师。研究方向:禅宗美术。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中国美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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