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生代从业者

年逾不惑的沭阳人曹新松，作为扎根于扬州的外地人，在本世纪以来扬州玉雕产业的起伏升降中，拼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1998年初中毕业后，家人本想让其到苏南打工，但嫁到扬州的姨妈认为，打工只能解决短期问题，总不能一辈子打工，必须有个专业，才能有长期的饭碗。考虑到曹新松受外公影响，自小就喜欢画画、捏泥人，并且自学过美术，姨妈建议他来扬州学“洗玉”。

“那时候玉雕叫洗玉，我就很好奇，‘洗玉’是不是把玉放到水里面洗一洗就出来了呢？与姨妈沟通好日期之后，我妈给我收拾了一身换洗衣服，在路边拦了一辆到扬州的大巴车，花20元钱买了张车票，把我送上车就回去干农活了。大巴车从早上8点钟出发，顺着205国道，沭阳—淮安—宝应—高邮—邵伯—江都，一路悠悠荡荡，走走停停，不时有人下车，也不时有人上车，直到将近晚上6点钟才到扬州”。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曹新松对初到扬州的那一天依然记忆犹新。初次出门远行，独自离家闯荡，母亲对儿子的挂念，儿子对家的挂念，与大巴车一起，悠悠荡荡，牵连不断。

“到了扬州，我与放暑假的表弟一起玩了一些天，8月1日，姨妈把我带到以前邗江玉雕厂的高级技术员翟玉伟师父那里学艺。我们那时学徒的规矩是，学徒期三年，三年后再跟着师父做两年，相当于学徒期满要回报师父两年。学徒期工资第一年是每月50元，第二年是100元，第三年是300元，最后两年的工资会根据每个人的技术水平适当增加。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得很近了，所有行业都好做，也是我们玉器行业开始往上走的时候。所以来学的人不少，但是能坚持到最后的，十个人中大概只有三个，三个人中能有一个做得好的，就是非常难得了。而且那些孩子基本都没有美术基础，我虽然是自学的美术，但至少比他们画得好。当时我们每天做到夜晚十点钟，回去后别人都睡觉了，我就点根蜡烛画稿子。每天都画，画完自己的再画师兄师姐的，因为他们做的东西更复杂，而且每个人做的东西风格都不一样，能画下来也很不容易。那时由于行情很好，只要是玉就不愁卖，哪怕东西做得很一般也能卖掉，所以我们师兄弟有些人没满三年就走了，只要出去就能挣到钱。在这种大好形势下，我跟着师父一直做到2003年底，每月工资变成2300元，做满了五年，也是很系统地在师父身边学了五年。无论是小的人物、炉瓶，还是一米多高的山子，我都能拿得出手。”

2004年，曹新松学成出师，创立了“缘来有玉”工作室，开始独立创作。“当时有些人专门开着那种带篷的中型三轮摩托，带外地客商走街串巷收货。他们的消息非常灵通，我刚出来单做，他们就知道谁家的徒弟出来了，在哪里做。新人需要打开市场，做得不错又便宜，所以带着人就过来了。那时候年轻，精力好，经常是晚饭后坐在工作台边，一做就到天亮。”靠着自己作品的艺术水平，以及这些机动三轮车夫的口口相传，曹新松很快有了属于自己的市场。2017年，工作室顺应时代发展，成立了扬州缘来有玉玉器有限公司。

作为新世纪湾头玉雕行业发展的亲历者和建设者，曹新松以人物尤其是神佛造像及别具一格的创意雕刻而拥有不少“粉丝”，其作品既植根于扬州玉雕的深厚传统，又有对当代审美的积极探索。他以现代语言与传统韵味融为一体的创作风格而区别于上一代，亦成为中青年一代匠人中颇具代表性的一员。

曹新松认为每块石材都有独特的生命与故事，因此最重要的不是雕琢，而是发现——发现石材的美，发现石材的特质，发现石材的灵魂。也正因此，他的创作善于化腐朽为神奇，那些被其他人认为无用的材料，经过他的精妙构思，实现华丽蜕变，成为让人眼前一亮的艺术品。另外，他还积极回应时代，大胆尝试高铁、火箭、新农村等当代元素在创作中的运用，探索玉雕与时代的互动。作为新世纪里成长起来的中青代匠人，曹新松对年轻人的需求有较多了解，也在认真思考如何让玉雕这一非遗吸引更多年轻人。他的作品中既有不少传统玉雕几乎不会涉及的题材，也会有传统题材的新形式，以趣味性和个性满足年轻一代的要求。“做出来的东西一定要好玩，要有意思。首先要你自己感觉很好玩，然后才可能引起别人的兴趣。”（图23—26）

23.《济公》

24.《饮水思源》

25.《科技兴邦》

26. 叼着烟斗的老金蟾（尚未完工）和耳机

“我们讲自己是新湾头人、新扬州人，扬州真是个好地方。我们当年‘光屁股’来到这里，现在虽然不能跟那些大师比，但也算什么都有了。我现在经常想，怎么能为扬州玉雕做点事情。早年间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那时候只想着生存，没别的心思。可能人到了一定年龄，想的东西就多了，希望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正好前些天我刚上了一个非遗创新研修班，在非遗传承这方面真的是受到很多启发，对扬州玉雕究竟应该怎么传承，怎么发展，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沈建元的女婿陆健，作为“半路出家”的中青年一代，成长经历与曹新松颇不相同。甫一入行，他就参加了一件一吨多重的山子制作，这既刷新了他对玉雕的认知，也培养了他的意志力。经过岳父兼师父的悉心指导，以及向师兄们的虚心请教和自我学习，陆健进步迅速。“因为山子里面有人物、走兽、花鸟、山石树木、亭台楼阁，几乎各种题材门类都有涉及，可以说做一件山子雕相当于做好几件不同类别的单门类作品，所以很锻炼人。”现在，对一些大件作品，陆健已可独自完成，而最擅长的则是以人物为主的题材。其对人物的结构和动态刻画及题材的境界表达等有较多心得体会，在设计创作上着重意境和精工简雕的表现手法，以使玉料的自然美与人工雕刻有机结合。除制作玉雕和协助沈建元打理工作室外，陆健还在扬州运河文化投资集团（玉器厂母公司）抖音平台任主播，为宣传扬州玉雕非遗文化积极贡献自己的力量。正如沈建元经常教导他的：“虽然你没在扬州玉器厂工作过，但是你作为扬州玉器行业的一分子，理应为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事业作出贡献。”（图27—28）

27.《三娘教子》

 28.《群芳争艳》

五、新湾头，新业态

湾头镇古称茱萸湾。西汉初年，吴王刘濞以此地为起点开凿运盐河，因附近村庄遍植茱萸，称茱萸村，故而命名此运盐河为“茱萸沟”。隋唐时期，这里成为大运河从北、从东进入扬州的第一湾，故称“湾头”“茱萸湾”。作为扬州城外的运河门户，文人商贾、南北货品均在此停驻和出发，湾头也迅速成了商贸繁盛之地。清代，湾头及其周边地区成为玉匠集中地，但清后期至民国，随着国是日非及新式交通的发展，湾头繁华不再，治玉行业也由盛转衰。匠人或弃艺改行，或流散至上海、香港等地，后者客观上促进了湾头玉雕技艺的开枝散叶，也形成了现今扬州玉雕和收藏界常说的“天下玉，扬州工，源湾头”。

在曹新松的印象里，他当年学徒的时候，湾头以及周边的乡镇，大大小小的玉雕作坊不少于3000家，家家户户都是切料、磨玉的声音。当时普遍是砖瓦房的院子，每户宅院里面都有主房和厢房，每一间厢房都有人租住。因为一个人有一台机器就能干起来了，如果干得好，还会多租几间房，所以一房难求。“那个时候有很多外地的孩子来我们湾头学徒，每天晚上下班后，街上全是十几岁的孩子，而且每天都有外地玉商来收货，一到吃饭时间，大小饭馆都是爆满的。”

“2005年左右，一部分人开始去苏州、上海发展，因为扬州以明清风格的中大件为主，而苏州、上海的小件市场已经逐渐发展了起来。当时生意实在太好了，大家都忙着赶工挣钱，就逐渐放松了对技艺的要求，但因为都是小工坊，不交税，所以没有政府或类似行业协会这样的组织进行引导，这也导致后来扬州玉雕市场慢慢衰落。直到2017年前后，政府才注意到这个问题，开始采取各种措施进行提振。”

金鹰玉器总经理纪仁进在介绍湾头玉雕产业时也说，大概在2010年以前，镇上路两边全是玉器工作室或小作坊。但由于都忙着出活，没用心抓工艺，甚至有些人贷款冒进，致使在行情逐渐变差时，至少有三分之一被迫退出。不过能留下来坚持到现在的，无论技术还是资金，“都是可以的”。

政府的措施对经营者而言，最直接的就是减免房租。“现在我们的房租（湾头玉文化创意园）是楼上楼下分开计算，楼上的房租更便宜，底下贵一点，沿街的门面要更贵一点。一般楼下的商铺是收一年房租（2万元），可以租用两年，楼上是一年房租（1.2万元）可以租用三年（根据不同商铺的面积和位置，房租会有不同）。‘国大师’‘省大师’进驻还会有更多的政策优惠。”对这个政策，曹新松非常满意，认为这有助于大家坚持下来。（图29—30）

29. 湾头玉文化创意园

30. 湾头玉文化创意园店铺内的链子活产品

2020年6月，湾头镇被正式授牌“中国玉雕之乡”。这一迟来的称号并非简单一块标牌，而是扬州市、广陵区和湾头镇做好玉器产业、做大玉文化品牌的动力加持。（图31—32）实际上，湾头在下一盘比玉更大的棋。在6月18日的授牌仪式上，翠佛堂珠宝电商园、玉器精品艺术馆、漆器精品艺术馆、陕西文旅演绎等六个文创项目集中签约，湾头建设以玉为主导的“器”产业集聚文旅特色小镇的规划初现端倪。

31. 湾头玉文化创意园旁边马路中央的“玉雕之乡”刻石 

32. 湾头玉文化创意园路边的宣传装置

2023年9月，扬州市总工会牵头组建的扬州玉雕工匠学院在金鹰公司正式揭牌。学院与扬州市职业大学（现扬州职业技术大学）、江苏旅游职业学院、辽宁科技大学等通过校企合作模式培养玉雕专业人才，以加强玉雕行业人才队伍建设，推动“玉器+”产业转型。与此同时，湾头镇在营商环境的建设工作上取得很大进展。这一年，湾头镇玉器从业者最为集中的万福村，把一座老码头改建成了玉器电商文创园，而它的动议则早在2019年。当年在有人怀疑、有人观望之时，曾参与2008年北京奥运会“金镶玉”奖牌制作的李祥壮，把打头阵的任务交给了儿子李嘉豪。李嘉豪很快在杭州组建了一支直播团队，并取得不俗的销售业绩，接着又在湾头建设团队，逐渐带动起约四分之一的玉器商户开启线上销售，打开了“传统工艺+互联网”融合发展的新图景。同样是李祥壮父子，其共同经营的扬州嘉豪玉器珠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豪公司）还在着手构建集原石采购、雕刻、销售、品牌推广于一体的玉器“超级工厂”。“中国玉雕之乡”的品牌效应得到进一步放大。

至2025年底，湾头已拥有玉文化创意园和玉器城两大玉器市场。前者以中小件为主，部分经营者的产品注重与时尚的结合，较具现代特色，对年轻消费群体有一定吸引力；后者则以传统中大件为主，对有一定经济基础、喜爱传统元素的收藏者更为适合。散布于湾头的经营者及两大市场所汇聚的大小商户共500余家，加上玉器厂（2023年7月，玉器厂正式签约，确定回归湾头）、金鹰、嘉豪等大型企业的员工，玉雕直接从业人员超3000人，年产值突破10亿元。而2025年4月开市的长三角和田玉原料交易市场，则不仅仅是为本地的从业者提供原料购买市场，更是以全国市场为着力点，“重点打造以青海昆仑玉为核心，以新疆和田玉、缅甸翡翠为辅助的‘三玉合一’交易中心”。这一原料市场的启动运营对“整合长三角优质资源，打通原料供应、设计创作、工艺创新、市场流通全链条，……大力发展‘玉器+’，精准招引一批知名度高、影响力大的优质产业项目落户”[8]必将起到极大推进作用。另外，全国第四个、江苏第一个获批国家级玉器检验资质的机构——国家玉器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江苏）的入驻（2024年11月），不仅能以“国字头”为消费者解除不懂玉、买到假货的担忧，还能辐射周边地区，形成引流效果。超级工厂引进智能化设备，2025年8月开始试运营，又于12月更名为“数智工厂”，充分发挥智能装备的优势，制作精品手镯、珠串等，也带动起部分个体从业者从事机雕标准件制作，以保证线上直播销售中主播展示的货与消费者收到的货一样。刚刚开馆的中国扬州玉器博物馆（2025年11月），定位为国家级玉文化产业综合平台，更是扬州玉雕产业价值认知和产业形态的一次系统性升级。（图33—35）

33. 湾头玉器产业规划图

34.“苏超”期间湾头推出的文创产品

 35. 湾头玉器超级工厂（现“数智工厂”）公交站台

目前，湾头玉雕产业基本实现从生产+销售向生产+检测+销售+展示+体验+研学的多维模态转变，集原料采购、创意设计、精工智造、质量检测、直播营销、文化传播、精品酒店、研学体验于一体的全产业链体系也已大致形成。未来，在城市规划方面，湾头将充分发挥总投资约30亿元的城市更新项目的支撑作用，联动镇里的国家4A级景区茱萸湾动植物园、风景秀美的壁虎河畔玉文化主题民宿聚落，以及筹划中的奥飞欢乐世界和改造中的古玉路与迎宾路的玉文化商业街区，把湾头打造成以玉为主体的文化、产业、旅游深度融合的特色小镇，使游客在湾头可以一站式欣赏、体验和购买玉雕、刺绣、漆器、剪纸等各种扬州非遗文化及其产品。在产业方面，它依托玉器厂、金鹰、嘉豪、翠佛堂等龙头企业，与周大福等金饰龙头合作，通过房租优惠等，吸引这些企业在玉文化街区开立旗舰店；联合玉器商会等，通过“老带新，大带小”“一物一证一码”（每件产品均有证书、检测报告、区块链溯源二维码）、电商园准入机制等措施，积极构建相互赋能、规范专业、稳健发展的直播电商生态；利用玉器博物馆、社交媒体等营建线下线上立体的玉文化生态，提升扬州玉雕的品牌影响力。在人才方面，依托玉雕人才实训基地、工匠学院、扬州市乡土人才“三带”创业园区以及“玉见湾头”文化创意设计大赛、中国·湾头“薪传杯”玉石雕创意大赛等，大力培养行业优秀后继人才；进一步强化“帮办直通车”对创业扶持、职称评定、成果转化等的支撑作用，促进人才的扎根成长。

在政府层面看来，单独的玉雕产业难以做到社会和经济效益最大化，唯有形成以玉文化为中心的非遗、文旅、产业结合体，才能得到1+1>2的结果，使湾头真正实现从“玉雕加工基地”向“创意设计中心”“产业品牌高地”的转型。

正如湾头镇副镇长韩伟所说：“现在市场正在转型，大件玉雕固然好，但是价格和收藏品的性质限制了它的销路。而且消费者需求正从传统装饰收藏向个性化、文化认同、品质保障、体验消费等方面升级，对产品的设计创新、文化内容等提出更高要求。这对玉雕产业的发展确实是挑战，但同时也是新的机遇。每年来扬州的游客有1.3亿人次，如果我们能向他们提供玉石制作的各种文创产品，即使每件产品售价最多百十元，即使只有十分之一的游客购买，这也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所以一定要大力推进传统玉雕产业的现代转型，玉器和文旅两条腿一起走，形成全产业链、规模化和智能化，打造新时代的新湾头，新湾头的新玉雕产业。”

作者：

黄德荃，常州工学院艺术与设计学院教师，主要从事工艺美术、设计理论与历史等领域的研究与教学工作。

胡秋霞，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现代手工艺术学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装饰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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