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李东风:阆中木板彩绘门神的社会功能和文化隐喻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2-23 浏览量:0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作为一项独特的民间艺术,与木版年画门神不一样,是直接画在门板上的门神,它既承载着人们对生活的美好祈愿,也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涵。以下从社会功能与文化隐喻两方面展开分析。

图1 秦琼(左) 图2 尉迟敬德(右) 作者拍摄 2024年
一、社会功能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作为春节习俗的核心载体,承载着三重社会功能。其一,祈福驱邪的精神寄托。门神画以秦琼、尉迟敬德等武将形象为主体,通过威严的造型与兵器纹饰构建心理防御体系。例如“沥粉贴金”工艺既强化视觉震慑力,又暗合“以金克邪”的民间信仰逻辑,成为家宅平安的象征符号。其二,维系社区的集体纽带。门神绘制需邻里协作,如共用粉本、共制颜料等,这一过程强化了社区凝聚力。门神画与古建筑共生,形成街巷合闾美如画的文化景观,成为代际共享的集体记忆符号,维系着地方文化认同。其三,非遗传承的活态载体。通过修复古门神、开发文创产品(如卡通版门神),传统技艺得以延续。阆中木板彩绘门神的社会功能集中体现在精神信仰、社区凝聚与文化传承三个维度,它不仅是传统民俗的载体,更是古城社会生态的缩影。
(一)驱邪纳福的信仰符号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以“驱邪纳福”为核心,构建了一套基于民间信仰的符号化防御系统。其精神信仰体系通过图像象征、工艺仪式与神职分工三个方面展开,将民众对平安吉祥的集体诉求转化为可感知的艺术表达。
图像象征方面,以秦琼、尉迟敬德(图1、图2)等唐代武将为原型,门神通过“三庭五眼”的威严比例、怒目圆睁的“神性凝视”及“S”形动态铠甲造型,形成视觉震慑力。秦琼手里所持兵器通常为锏或者剑:锏(钝器),作为无刃钝器,象征着“以德镇恶”的儒家教化精神,体现刚正不阿的威慑力。其四棱形制暗合“四象”概念,对应着“镇守四方”的空间守护意识。它既能震慑邪魅,又不损家宅祥和之气。剑(利器),剑锋直指象征“斩断因果”的佛教智慧。双剑交叉构成“×”形符咒,源自上古“五兵厌胜”巫术传统,指能量巨大的意思。尉迟敬德鞭,分别有七、八、九节,寓意不同。七节鞭(北斗之数),对应北斗七星,暗合“七政”;八节鞭(八卦之数)暗合先天八卦,佛教语境中对应“八正道”;九节鞭(至尊之数),九为阳数之极,暗合“九宫飞星”风水布局,强化镇宅威力。
工艺仪式方面,从技术操作到信仰实践,“沥粉贴金”工艺本身即一场微型仪式。以糯米胶调和铅粉堆塑线条,喻示“以米养神”。贴金前需焚香净手,暗含“敬神如神在”的虔诚。金箔覆盖粉线的过程,象征“赋神以形”。这种技术与信仰的互渗,在门神瞳孔绘制中达到极致,画师以朱砂点染瞳孔中心,称为“开天眼”,民间相信此举可令门神“观邪祟于无形”。王振中教授在《巴蜀民间美术数理体系研究》中记录民间艺人口述:“金线弯曲角度需合‘九宫数’,多一度则神气散,少一度则灵光黯。”可见技术规范与信仰逻辑已深度融合。
神职分工方面,从单一守卫到多元庇佑,阆中门神的信仰体系呈现出“主神、从神”的差序格局。武将门神(秦琼、尉迟敬德)司职“镇宅御凶”,其铠甲纹样融入北斗七星、八卦爻象等道教符号,强化驱邪功能。万福来朝、天官赐福(图3、图4)手持如意与卷轴,卷中常书“五谷丰登”,呼应农耕社会的丰产祈愿。药王门神(孙思邈持草药)(图5、图6),反映了民间信仰的实用主义倾向。阆中招财童子门神(图7、图8)以憨态可掬的童子形象为核心,将“招财进宝”的普世诉求与川北地域符号巧妙融合,使招财童子成为财富祈愿、地域认同与生态智慧的复合载体,在年节张贴仪式中承载着“以小见大”的民间生存哲学。正如民俗学者乌丙安所言:“门神是中国人安放在屋檐下的心理医生。”阆中门神的信仰体系,实为一部“以艺载道”的民间宗教百科全书。它既承袭了《山海经》中神荼郁垒的原始巫傩基因,又吸纳了儒释道的伦理符号,更通过不断融入地域历史与当代诉求,使古老信仰始终保持着“传统的发明”。这种动态平衡,正是中国民间艺术在现代化浪潮中存续的关键密码。

图3 万福来朝(左) 图4 天官赐福(右) 作者拍摄 2024年

图5、图6 药王门神(孙思邈持草药) 作者拍摄 2024年

图7、图8 阆中招财童子门神 作者拍摄 2024年
(二)社区凝聚的集体记忆
协作共生的门神绘制过程本身就是社区关系的重构。共用粉本、集体筹备颜料等协作模式,使门神画与房屋形成“同生共长”的依存关系。这种协作不仅降低制作成本,而且通过共同参与以强化邻里认同感。如古城街巷中,老画师指导青年调配矿物颜料、妇女协作填色的场景,将个体劳动转化为集体记忆的构建,最终形成街巷合闾美如画的社区美学共识。
面对青、壮年外流危机,阆中发展出“云协作”的新模式。留守老人负责线稿绘制,务工青年通过视频指导填色,快递冷链运输矿物颜料。2021年春节,深圳阆中商会发起“千人共绘家乡门神”活动,跨国协作完成36扇电子门神,投射于古城门LED屏上,传统协作精神在数字时代获得新生。这种以门神为纽带的协作网络,实为巴蜀社区“柔性自治”的缩影。它通过共享劳动重建熟人社会的毛细血管,使冷硬的木门转化为温暖的关系界面。正如当地民谚所云:“门神画上三斤汗,不及邻家一碗饭。”在信息化不断加剧的当代社会,阆中经验提示我们,传统工艺的存续不仅关乎技艺传承,更在于能否成为重构社区共同体的文化锚点。
(三)文化传承的转化传播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的活态传承以“修复—转化—传播”为轴线,构建起传统技艺与现代语境的动态对话。在技艺修复层面,非遗传承人张桅带领团队历时20余年完成千余幅古门神抢救性修复工作,严格遵循“原工艺、原材质、原形制”原则,通过运用显微光谱分析这一手段,还原明、清时代矿物颜料配比(如清代朱砂添加5%雄黄以避虫蛀),复原“阆中古彩十二色”体系,完整保留“沥粉贴金”工艺中“一手握三笔”的核心技法。以中锋勾线笔定骨、侧锋晕染笔赋肉、立粉堆金笔点睛,使濒临失传的唐代沥粉技艺在当代重生。
在载体拓展层面,门神符号通过跨媒介叙事融入现代生活场景。阆中市2021年曾启动“门神文化体验馆”项目,其设计方案的主旨是进行空间再造,以门神画博物馆为中枢,打造“沉浸式”文化场域。触觉工坊可体验古法研磨朱砂的细腻质感,嗅觉剧场还原松烟墨与桐油交融的千年气息,声景装置将画师运笔节奏转化为电子音轨,配合全息投影再现清代街巷“万户绘门神”的盛景。这种多维立体的传承模式,使门神画从静态的民俗符号蜕变为流动的文化IP;在守护技艺本真性的同时,以“敬畏传统而不拘形制”的创新哲学,为非遗活态传承提供了可复制的阆中样本。阆中市2023年曾推出“门神数字文创计划”活动,其中提到“开发AR互动内容”。当下,阆中门神画正经历从“家宅守护者”到“文化IP”的转型。它既维系着古城居民的精神原乡,又通过文旅融合成为地域文化的标识,在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中持续发挥社会整合功能。这种生生不息的传承模式,为同类非遗项目提供了“敬畏传统而不拘泥于形式”的活化样本。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以多元社会功能构筑起传统民俗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在精神信仰层面,其通过“驱邪纳福”的符号化防御系统,将儒家伦理、道教宇宙观与佛教世界观熔铸一体,既满足民众对家宅平安的心理需求,又以“神性人格化”的多元神职分工回应社会变迁,成为调节集体焦虑的载体。在社区凝聚层面,门神绘制以“协作共生”的方式重构地方社会网络,从共用粉本、集体制画的传统互助,到“云协作”“数字修复”的现代实践,既维系代际技艺传承,又以“门神地图”“民俗叙事”等载体强化社区认同,使冷硬的木门转化为承载集体记忆的“关系界面”。在文化传承层面,“修复—转化—传播”的活态链条实现了非遗价值的现代重构。技艺修复守护文化基因,AR互动、沉浸式博物馆等创新载体则推动门神从“家宅守护者”向“文化IP”转型,赋能文旅经济。三者共同印证阆中门神“以俗养礼,以艺载道”的社会整合力。这既是传统社区的柔性黏合剂,又是现代性冲击下非遗存续的活化范式。
二、文化隐喻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作为中国民间艺术的活态范式,其文化隐喻系统深度植根于“门”的哲学本体论。门板作为阈限空间的物质载体,通过文门神与武将门神的符号分野,建构起“门内与门外”的二元价值体系。门内以文门神传递儒家修身齐家的伦理规范,门外以武将形象承载家国同构的集体精神认同,使物理空间升华为“由家及国”的精神场域。在艺术审美层面,矿物颜料体系以朱砂之赤、石青之冷、赭石之暖构建起天、地、人三才联通的色彩象征系统;沥粉贴金工艺通过“糯米胶塑形、金箔赋神”的技术仪式,将《周易》“重门击柝”的防御哲学转化为可触可感的物质文本。瞳孔的“居中凝视”法则遵循《考工记》“目容端”的造像传统,通过“神性凝视”的视觉修辞策略,在富贵吉祥的表层寓意下,暗含“举头三尺有神明”的道德规训机制,最终实现美学形式、信仰体系与文化权力的三位一体。以下从这三个维度展开讨论:
(一)儒家伦理的视觉规训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以“门”为文化透镜,将儒家“修齐治平”的伦理体系凝练为“门内—门外”的符号化空间叙事,构建起贯通微观层面的个体与宏观层面的国家这一哲学表达系统。门内文门神以天官赐福、和合二仙等意象为媒介,通过“洒扫庭除”“勤俭持家”等场景化图式,将《朱子家训》“饮食约而精,园蔬愈珍馐”的治家智慧具象化,使日常出入行为成为儒家修身实践的镜像。门外武将门神则突破“秦琼、尉迟敬德”的程式化组合,以创新的方式将梁红玉、穆桂英等女将形象纳入其中。通过女性身份来重构“忠孝节义”的性别表达,体现出“刚柔相济”的阴阳平衡观。将“保家”与“卫国”的伦理层级模糊化,实现了“家国同构”的哲学表达。这种设计逻辑深度契合《大学》“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的递进思维,使门板成为“由私域及公域”的伦理阈限。文神之“静”与武神之“动”形成张力结构,既遵循《礼记》“外户不闭”的大同理想,又通过“金锏镇门、钢鞭守户”的符号威慑,实践荀子“性恶论”预设下的秩序管控。
门神瞳孔的“居中凝视”法则,更暗藏“慎独”哲学的视觉规训。当观者与门神目光交汇时,《论语》“君子不欺暗室”的道德自律被激活,形成“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自我监察机制。阆中门神由此超越民俗艺术范畴,成为儒家“礼治”思想的空间装置,在开阖之间,完成从“个体修身”到“天下平治”的传统哲学闭环。
(二)历史信仰的层累表现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的历史信仰体系,是一部层累叠合的文化编年史,其以“复古基因”与“在地神性”的双螺旋结构,构建起贯通上古巫傩信仰与世俗历史记忆的符号系统。从《山海经》“神荼郁垒缚鬼饲虎”的原始神性,到汉代壁画中门吏力士手持斧钺的简拙造型,阆中清代门神通过“三庭五眼”的程式化比例与斧刃“山”形纹饰,复刻了《礼记·祭法》“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的自然崇拜基因,使先秦巫术思维以视觉符号蛰伏于儒家礼制框架之下。
“在地化表现”则凸显历史人物的神格化实践,张宪与张飞组合的“双张门神”图9模式,是阆中独创的信仰符号。张飞代表三国时期的“民生守护者”,张宪则被赋予“抗御外侮”的近代隐喻。而“状元门神”(图10、图11)的独创性设计,则根植于阆中历史上“陈氏父子状元”“尹氏兄弟状元”的科举传奇,画中状元持笏板而立,使科举文化、地域景观与儒家伦理熔铸为“功名护宅”的信仰符号。这种“历史—神话—信仰”的互渗逻辑,在物质层面亦得以印证。明代门神颜料层检测出的青金石微粒,映射出丝绸之路上的文化碰撞。清末作品中的普鲁士蓝颜料,则标记着近代中西信仰体系的隐性对话。阆中门神由此超越单纯的民俗艺术范畴,成为顾颉刚“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史”的微观具现,每一笔勾勒皆是历史信仰的切片,每一层设色均为文明记忆的年轮。

图9 “双张门神” 作者拍摄 2024年

图10、图11 “状元门神” 作者拍摄 2024年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的信仰体系,在“复古”中坚守华夏信仰的基因原型,在“在地化”中重构历史记忆的神圣叙事,最终使门板成为流动的“历史信仰”载体。这种动态平衡,既解释了传统民间艺术的生命力,也为当代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了“历史意识优先”的活化路径。
(三)艺术审美的隐喻象征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的艺术审美特质以色彩与符号的隐喻象征性为内核、以工艺的融合性为肌理、以历史沉淀与身份流动的时空性为脉络。在此我们可以将阆中木板彩绘门神的艺术审美简单总结为象征性、融合性与时空性三个特点。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是天然矿彩的象征表现,朱砂(赤)、石青(青)、赭石(暖)构建“天—地—人”三界联通的视觉隐喻,赤色驱邪、青色显威、暖色映俗。沥粉填金工艺以金线强化神性光辉,触觉与视觉结合,暗含民间信仰逻辑。不同阶层门神配置(文武状元、财神门神、和合二仙门神)象征“功名”“财富”“驱魅”的社会诉求。另外,家族标志、家训的嵌入,将公共神祇转化为私域化的“家族守护灵”。
多种工艺的融合性,技与道的交融,浅浮雕与水墨渲染虚实共生,形成“刚柔并济”的儒家隐喻。沥粉描金工艺融合物质性和仪式感于一体,演绎天人沟通的哲学。
在阆中门神画中,唐代雄健遗风的甲胄造型、明清世俗纹样的补子、民国西画透视技法渲染在同一载体中对话。时空性的历史层累,从唐代武将的“S形动态”模式到清代的花翎顶戴、长袍马甲(图12、图13)。门神造型成为时代审美的“活化石”。社会身份的时空变迁,官宅、商院、民户的门神配置,反映出阶层差异与功能需求的空间分布。
总之,阆中门神既是物理空间的门户守护者,又是精神世界的阈限符号。一扇门分隔家国、连接古今,其彩绘中凝固的不仅是颜料与技艺,更是中国人“内外兼修”的生存智慧——门内以温情滋养生命,门外以忠勇回应时代。这种文化隐喻,恰如阆中古城门楹所题:“百事之根皆出一门”,在方寸木板里照见整个文明的根系。

图12 花翎顶戴(左) 图13 长袍马甲(右) 作者拍摄 2024年
阆中木板彩绘门神在本质上体现了这样一种哲学观:“门”作为文明的一个载体,在空间维度,门神既是物理防御的“守护者”,更是精神阈限的“符号系统”。门内以文神之柔传递儒家“修身齐家”的伦理温度,门外以武神之刚承载“治国平天下”的忠勇担当,通过“一开一阖”的日常动作,实践《周易》“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的宇宙观。
阆中门神画不仅是门上的装饰,更是精神世界的缩影。它以艺术为媒介,将祈福心理、家国情怀、历史记忆凝结于一方门板之上。如今,这项古老技艺在传统与创新的碰撞中,正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桥梁,让门神护佑的朴素愿望,焕发出跨越时空的生命力。
作者:李东风,西华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孙 瑞
统筹审核: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艺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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