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赵华:扬州漆器从身份、外销、计划到市场的产业路径(二)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2-19  浏览量:0

四、“三分样子七分做工”:漆器厂非遗传承人张来喜眼中的扬州工


扬州漆器厂一直秉承“传统师徒制根基”与“现代化传承创新”相结合的传承模式,在国营化制度下,通过“大师工作室”这一现代形式,将传统的“一对一”师徒关系,升级为可系统培养多名接班人的“一对多”平台。我们此次走访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来喜是扬州漆器“红雕漆”技艺的标杆人物,也是扬州漆器髹饰技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来喜毕业于扬州工艺美术学院(现已并入扬州职业大学),1981年进入扬州漆器厂,师从许从慎学习中国画,拜著名技师方开玲为师,专攻红雕漆,领衔制作的漆器作品获多项国家级金奖。扬州漆器厂于2008年成立“张来喜大师工作室”,培养出多位省、市级工艺美术大师。他的工作室不仅是车间,更是“研发中心”和“教学基地”。他还与多所高校合作,开设非遗讲座与课程,担任产业教授,积极推动漆艺“进校园”,实现从“厂内传承”到“社会传播”的跨越。(图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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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工艺美术大师张来喜(来源:笔者拍摄)

在扬州漆器厂这样的国有企业,漆工艺的传承由师傅带徒弟,已传承了三四代。张来喜退休后,一直在扬州漆器厂的大师工作室工作带徒。他认为,做漆工艺,一定要内心喜欢,否则达不到更高的艺术高度。他专注于一年做一两件精品,在一定程度上,扬州漆器厂的国营性质也给予了这些工艺大师和工匠以充分的创作保障。


张来喜钟爱漆工艺本身,专注于扬州传统的红雕漆技艺,红雕漆紫砂壶工艺也是他率先恢复的。大约在上世纪90年代,张来喜开始做红雕漆与紫砂结合的壶工艺,他到宜兴和当地的紫砂壶大师互相切磋工艺,用扬州的红雕漆工艺髹紫砂壶。做雕漆紫砂壶的设计有难度,壶的形制也不一样,张来喜自己设计,凭经验和感觉,将第一道的地底处理好,保证紫砂胎红雕漆茶壶泡水不渗漏。(图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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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张来喜设计的红雕漆紫砂壶立体小稿 (来源:张来喜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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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张来喜制红雕漆紫砂壶 (来源:张来喜提供) 

扬州雕漆始于唐代,亦称剔红。在宋代技艺逐渐成熟,由原来的小件发展到中件。至明清时期,工艺手法发展到巅峰,作品多以为皇家服务为主,包括宝床、宝座、屏风、几案、盘盒等大量用品和陈列品。雕漆工艺在经过加工的漆胎上髹涂数十道乃至几百道大漆,按照设计的要求,用刀雕剔出各种花卉、房廊、山水、人物等图案和锦文。张来喜认为,即使是繁复精巧的工艺,也一定要考虑其审美与实用功能的结合。比如红雕漆印章,以前的传统雕得比较复杂,他感觉太烦琐,不符合现代的审美,就选择不做底纹,因为考虑到把玩时,底纹既扎手也很容易被碰坏。漆器的美是经历时间的,经过把玩和使用会产生更为温润沉潜的光泽和质感。(图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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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张来喜设计的红雕漆印章小稿(来源:张来喜提供)

图片21. 张来喜根据功能简化红雕漆印章底纹(来源:张来喜提供)

张来喜对明、清代的竹、木、牙、角、玉雕、漆器等旧工艺有着浓厚的兴趣,对每件作品的造型、雕刻技法、风格有自己的见解。他把山水画的笔墨技法、线条的阴阳顿挫准确生动地表现在雕刻技法上,根据画面的层次和纵深感,在髹漆的厚度上作准确把握,在刀法的运用上不拘一格。用笔的提按轻重、景物的远近虚实、各种皴法的灵活运用等,都在刀下生动的表现,使红雕漆如水墨画,突破了雕漆本身单一色彩的局限性,也丰富了雕漆的表现力。[17]张来喜说,行业里有一个术语,红雕漆“三分样子七分做工”,“即使稿子是一样的,做工也不一样,做出来之后,产品肯定要比稿子好”。

设计的小稿,是根据料的立体造型,比如做红雕漆茶壶,要糊上纸,在上面画。红雕漆的胎体可以无所不能,一件小小的竹胎漆器,也要髹漆差不多200层,而大件则要更多,而更大型的厚胎红雕漆盘,雕漆要做到500800层,每一层上面都有每一层的稿。“平均一件东西的周期要超过一年,这样的东西打磨出来才漂亮,才会有模样”。(图2223)红雕漆是比较有扬州特色的漆工艺,工艺也是时间的累积,需几百层漆雕。而且每一层都要在一定的时间内完成,干湿都有其标准,否则难以下刀,整个作品刻下来要一年多。扬州的优势是四季分明,做大漆必须满足温度25度、湿度80%的硬性条件。张来喜说,早年没有空调的时候,都是工人靠着时间,冬天也不能不光漆,夏天40度,温度降不下来,漆也不会干。湿度也得控制,墙上是棉毯,以前则是铺草,需要天天喷水,必须满足这些额定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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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层次复杂的红雕漆工艺(来源:笔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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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张来喜红雕漆仿玉器山子雕作品(来源:张来喜提供)

漆器厂的设计部门,注重结合生产工艺和材料特点的融合贯通,张来喜反复提到的张宇大师便是代表人物。张宇的师父是老一辈设计师姜壁先生,他非常注重写生,在花鸟的创作设计方面颇具功力,依然沿袭着扬州工匠身份的多元文人特性。自明朝开始,扬州漆器无论是平面类还是立体类漆器大都都以中国画作为装饰画面,设计师也将国画的白描手法运用于画稿之中,很多老师傅刚进入设计室时,光工笔技艺就要学习几年时间。[18]由于历史原因,张宇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长期在生产一线以工人的身份参与作品的制作,让他对工艺和材料特点有了深刻的把握,设计能更加贴合生产的需要。对有经验的技师来说,设计很多时候并不是来样加工,而是需要根据材料和工艺特点进行二次创作,这样才能真正创作出优秀的作品。[19]扬州漆器厂依然保留着设计部门,年轻人也比较多,稿样子也部分沿用着当年老大师的创作,厂里有专门的资料室收藏。很多国企改制时由于混乱曾有资料遗失的现象,延续至今的国营扬州漆器厂也避免了珍贵资料的流失。


具有70年历史的扬州漆器厂,几乎涵盖全国的漆器品类,老中青的工艺力量都在。张来喜认为,“扬州漆器培养的工人是从头贯通的全流程技能,而福州等地的漆工则大多按工种分,一定要保护这些培养出的有经验的工人,避免流失”。现在漆器厂主要的门类车间有传统的红雕漆、雕漆嵌玉、百宝嵌,还有螺钿、点螺、刻漆等,创新工作室则由从高校毕业的年轻人做。张来喜工作室目前的几个徒弟,大都来自工艺美院漆艺专业,他们会先在厂里的创新工作室工作几年。张来喜工作室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个人,还有一部分人则在大车间。年轻一代对传统手工艺的兴趣减退,是扬州漆艺传承面临的核心问题。漆艺学习周期长、技艺难度大、经济回报慢,难以吸引年轻人投身其中。同时,现有的教育体系更注重学历教育,职业教育和社会培训相对薄弱,导致后继人才不足。目前,扬州漆器厂的技术工人占职工总数的80%,但年龄结构偏大,年轻技师的培养迫在眉睫。(图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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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张来喜工作室年轻技师在雕刻中(来源:笔者拍摄)

扬州漆器自古不是普通百姓家喻户晓的日常用品,即使是现代,曾经的消费群体主要还是商人,他们也互相交流、彰显身份。但是这一群体的购买量也在逐渐减少。针对市场的这些变化,漆器厂的应对是将大件改小件,但小东西同样费工却不挣钱。张来喜说:“小东西和大东西周期是一样的,小的东西就是做工时间稍短一点,可以赶出一点时间。我们每年都要赶这个时间。”除了题材本身,漆工艺本身有其材料和工艺的语言,其时间成本高、工艺门槛高、艺术造诣高,即使高昂的价格,依然难以表达扬州漆工艺本身的精湛与价值。曾经的加工费差不多是售价的十分之一,但现在由于市场的萎缩,“工”的成分与价格占比持续下滑。曾经举全厂之力的每年一、两件漆器评奖精品不愁市场,但现在由于市场、经济、审美的变化,变得难有匹配的销路,但这又是支撑全厂生存的基础,也影响着工人的积极性。时代造成的大体量漆器产品延续到今天,已难以适合现在的审美和需求。虽然漆器厂里就有商场,也有自己的销售部门,但大件订单越来越少。大型礼品类漆器不再具有优势时,私营小作坊与工作室就更有其竞争力和创造力,这也需要国企相应的采取更多元的产业创新和调整。

五、工艺美术的多层次产业视角:现代审美与多元市场下的扬州漆器


“工”是扬州工的本质与核心,在几乎难以置信的精工细作中,扬州漆器的漆语言与今天的现代审美、生活方式、营销手段、市场变化之间,也面临着新的问题与变化。今天的市场是否还会为“扬州工”的价值买单?而由时间与技艺叠加出的厚重工艺,是否仍要停留在身份、收藏、礼品这样的模式中?但如果走向另一个极端,更加突出简单与机械化生产,以及大量的粗糙文创小物,传统扬州漆器工艺的精髓又如何传承呢?不仅是扬州漆器,扬州以及不同地域的非遗传统工艺的生存和发展都面临这些新的问题。


在社会语境发生变化的情况下,扬州漆器也面临着现代工业化生产模式对传统手工制作形成的巨大冲击。漆器产品价格偏高,难以进入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市场份额不断被挤压;因传统工艺的时尚化不足,年轻受众群体兴趣缺失;传统漆工艺的学习过程漫长且艰苦,学习期间收入相对较低,带来传承方面的困难。此外还有原材料稀缺、人工成本增高、环保要求提高等诸多问题也在困扰着产业的高质量发展。这些困难不仅是扬州漆器工艺在发展中需要亟待解决的一些问题,其实亦是很多传统工艺所面临的困境。[20]


从个体化的手工作坊到计划体制下的国营工厂,不仅是生产机制的变化,也是目标市场与审美主体的变化。价值判断的主体也从技师、消费者转移到了行业领导与想象中的西方需求。在这样的产业目标引导下,“精品化”成为自然的趋势,扭曲了工艺美术的社会生存基础。而再度市场化的过程中,由于巨大的生存压力,产业的发展思路必然是迎合当下的市场,或者以自己的理解来塑造产品形象,虽不乏成功案例,但整体上缺乏从行业的角度去思考自身价值。[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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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红雕漆手把件(来源:扬州漆器厂提供)


曾经辉煌的大件漆器市场下滑尤其严重,一些民营的工作室和作坊开始转向文创小件,但又和扬州漆器曾经的小件文玩不同,当年文商结合的市场与今天的文创市场也差异巨大。而且大漆原材料与工艺本身成本很高,想追求同样精致的小件,对料和工艺的要求是相同的。(图25)随着科技发展和工业化进程,机械化产品成本低、效率高,在价格和产量上具有明显优势,导致传统手工艺在市场竞争力上处于弱势。而扬州最重视的就是“工”,“工”在相当程度上不亚于材料本身,如果完全是机雕充斥市场,虽然价格下来了,但对工艺传承本身则是另一种破坏。如何在保持手工特色的前提下,适当引入机械化辅助生产,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不损害艺术价值,是扬州漆艺面临的重要课题。同时,工艺设计也包括生产技法、生产工序的设计,与材料、制作技艺、制作周期关系密切,直接关系到产品价格定位的高低。因此,实现多元、多层次的产品是面对今天市场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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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彩绘花鸟九抽柜,品牌:漆花,100厘米×40厘米×90厘米,彩绘,木制、植物合成漆(来源:扬州漆器厂官网)


现代扬州漆艺在材料与工具方面也进行了改进,在保留传统大漆的基础上,适当引入化学漆和合成材料,扩大了漆艺的表现范围和应用领域。(图26)也引入现代工艺设备,如温湿度控制、抛光机械等,以提高生产效率,降低劳动强度。近年来,在市场的催生下,扬州漆器厂还引入现代化机械数控设备,并运用新材料脱模漆器底胎工艺,研发出一批当代文创漆器产品。(图2730)面对传统扬州漆器工艺周期长、工艺烦琐、成本高昂的现实问题,或可探索适应现代市场的多元路径,以适应时代需求和审美变化。今天的扬州漆器,既要改良其过于繁缛的工艺,但也不应流于粗制简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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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唐韵唐马(来源:笔者拍摄)

图片28. 犀皮漆铜胎香炉(来源:扬州漆器厂提供)

图片29. 犀皮漆葫芦(来源:扬州漆器厂提供)

图片30. 犀皮漆手串(来源:扬州漆器厂提供)

当代艺术观念的变革和审美趋势的多元化,也为扬州漆艺的创新提供了新的机遇,需要更多层次与文化的共创来推动市场拓展。一批具有现代文创风格的作品由扬州漆器厂创新工作室的年轻设计师创作而成,他们大多毕业于高等院校的设计专业,基础技艺或许并没有太多改变,但呈现方式却有了全新的面貌。比如螺钿漆艺挂屏不再是传统的黑红,而是与现代装饰绘画相结合。(图31)各种造型的现代漆器融入了现代生活的应用场景。(图32)扬州漆器厂还与扬州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福建闽江学院艺术学院达成校企合作协议,以及与各类科技、金融、文旅企业签约,进行文化融合发展。如打造研学工厂体验项目,已成为游客和高校师生了解、学习传统漆艺及其他非遗技艺的重要窗口,也入选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首批游学基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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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点螺工艺现代漆画(来源:周志拍摄)

图片32. 融入现代家居的花鸟双门柜, 品牌:漆花,61厘米×31厘米×92厘米, 传统螺钿工艺,淡水珍珠贝(来源:扬州漆器厂官网)

2003年,为了振兴手工艺特色产业,扬州工艺美术馆在当时的扬州漆器厂区内建成,作为扬州旅游国家级礼品定点单位。本次走访的扬州非遗珍宝馆的很多精美展品亦为扬州政府设立专向资金向扬州漆器厂收购,也是对国企很大的支持。扬州漆器厂还在旅游景区、扬州非遗珍宝馆等设置店铺,销售小件文创产品。当扬州漆器外销的优势不再,转向国内市场以后,也必须探索市场细分的道路。近年来,扬州漆器更加注重开发适合现代生活需求和消费能力的产品,使漆器从高端收藏走向普通消费者的日常生活。现代扬州漆艺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屏风、家具等品类,拓展到旅游纪念品、文创产品、室内装饰等多个领域。扬州漆器厂还计划传统工艺同旅游产业及地方文化相结合,创建融合多元的工艺品市场。同时,扬州漆艺也在与室内外装饰相结合,如漆画作为一种现代艺术形式,被广泛应用于公共空间和家居装饰中。扬州漆器厂传统上虽还是接单定制,厂里有自己的商场,有专门的销售部门,但现在也增加了新型的网络营销、电商直播等形式。在漆器厂的直播间里,扬州漆器通过短视频推广、现场制作展示等形式,走向了更为广阔的市场空间。而影视剧中的国潮时尚偶像,也一度成为推广扬州漆器的代言人。

结 语

扬州由政府主导的国企模式,仍然在发展过程中,与地方的经济文化也有直接关系。纵观历史,扬州漆器作为中国传统工艺的一个重要代表,在发展进程中,技艺始终是核心。不同时期的扬州漆器一直有着自身的产业化特点,创新当然也不能仅仅是朝着文创化、艺术化、美术化的方向走,这样,产业就会偏废。从我们2024年走访的福州漆器可以明显看到,福州有茶文化可以跟生活结合,他们的漆器在很大程度上也进入了日常,文创市场也做得不错。有一大批年轻人成立个人工作室,虽同样亦有其艰难所在,但福州漆艺在现代转型与当代创新中,已开始从设计的思维与角度介入,使漆器的应用场景更为多元。[23]扬州漆器的历史因素与其他产地有所不同,最基础的本地市场始终未完全建立,因此更偏于身份彰显与礼品、收藏品的层面。虽然曾经有计划统销的工艺美术产业,但依然造成题材、语言的单一。而如果反而行之,只重视艺术化,对产业和市场也是非常不利的。我们希望从产业的角度思考工艺美术话题,关注工艺美术的产业困境。无论从哪个方向,都不能偏废,既不能完全商业化、产业化,也不能完全美术化、奢侈品化,而应该是两者的平衡。


漆工艺的语言要基于大漆材料和工艺本身的特性,以及现代生活场景中的需求,不断拓展其应用的边界,创作出融合艺术与实用功能的漆艺作品,更好地融入现代家居、商业、艺术等环境。扬州漆器虽有其自身特色,但漆语言不能仅仅是画作和工艺的承载,大漆本身的材料特性也是有待挖掘的宝藏。今天的非遗热、文创热,使得人们更少去关注真正大的产业。但产业是工艺美术作为行业存在的基础条件,必然要面对市场和消费主体,真正能支撑行业持续发展的一定是大众的日常生活。当不同层级的产品并行,手工制作和机械化并存,产品定位也会日趋科学化,通过市场的精确定位,各类产品得到充分发展。正是将工艺美术审美同日常生活发生关联,其产业化才会成为可能。

作者:赵 华,《装饰》杂志社编辑,栏目主持。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装饰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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