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刺绣历史悠久，作为一种工艺美术的门类，它不仅见证了扬州两千余年的历史变迁，也以精湛的技艺与独特的风格反映了不同时代的审美与文化。扬州刺绣于2014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扩展项目名录，并于2018年入选第一批国家传统工艺振兴目录。

扬州刺绣通常指流传于扬州地区的传统刺绣技艺，与苏州刺绣同属一个门类。它被列入非遗名录时是作为苏绣的一个流派被认定的，名称写作“苏绣（扬州刺绣）”。其特色也强调地方文化——“扬州刺绣以擅长水墨写意绣而自成一格，绣工们多采用名家字画为底本，将画理与绣理融于一体，灵活运用各种针法技巧，所绣作品无不表现出俊逸的笔墨神韵，达到‘绣画难分’的境界。不仅如此，扬州刺绣在理解画意的基础上，充分体现刺绣针法美与丝线美的质感与特性，彰显刺绣艺术的特殊性，使作品具有不同于绘画艺术的魅力，‘不似绘画，胜似绘画’。”“扬州刺绣借鉴扬州画派，让传统技艺与传统美术相融相合，彰显厚重、精致的地域文化精神，为研究扬州文化的构成及发展提供了依据。”[1]本文的探讨也集中于这类刺绣。

在对扬州刺绣的相关研究和对其产业的描述中，一般认为扬州刺绣有两个擅长的门类，即仿古绣与写意绣，或称仿古山水绣与水墨写意绣。扬州的仿古绣，多取材于古代名家山水风景画幅，构图层次清晰，秀丽雅致，绣法讲究丝路，注重运色。丝路，又称丝理、丝缕，是指在刺绣中留在绣面上的线所形成的排列趋向。在刺绣过程中，丝路要匹配物象的构成，例如花瓣的纹路、发丝的走向等。绣师在绣制一幅作品之前，先悉心研究画理，做出构图、针法、用线、设色的整体安排，对画理融会贯通，方可施艺。这样完成一幅刺绣作品，才能表现出高雅的意境，给人以美的享受。仿古绣代表作有《柳塘花坞》《春深高树》《春禽花木》《雪鹿早行图》《海峤春华》等。

写意绣是扬州刺绣在技法上的重大突破，多取材于“扬州八怪”及现当代名家之写意画作。作品以针代笔，以线代墨，灵活运用各种针法，力图还原原作的笔墨精神和艺术感染力。写意画追求神似和神韵，通过形象的意来展现其特征，而非追求形象的真实性。写意画的笔法通常豪放、简练，通过点线面的组合来表现物象，墨色多变，强调整体的意境，重在表达画家的情感和思想。写意绣则通过针法组织和丝线配色来表现写意画作品的笔墨意趣和表现力，重视与写意画的内涵相契合。扬州写意绣的代表作有根据李苦禅原画《鱼鹰》、刘旦宅原画《屈原》、范曾原画《东坡簪花图》、黄慎原画《麻姑献寿》等绣制的作品。

从题材来看，扬州刺绣涵盖山水、花卉、禽鸟、人物等几类。表现山水题材时，刺绣用粗细线条的虚实排列、色彩变化来表现山石的质感与水流的动态，远近层次丰富，色彩变化细腻。花卉题材有通过色彩对比表现花卉俏丽形象的彩墨类和通过模拟笔墨干湿浓淡表现花卉的水墨类。禽鸟题材的刺绣形象多变，有时独立出现，有时与花卉结合，造型生动，栩栩如生。人物题材的作品在绣制时除了人物形象准确外，还重视突出人物的身姿和神采。

另外，除了扬州刺绣，在扬州市下辖的宝应县，还存在另外一个绣种——乱针绣，并在鲁垛镇形成了集生产、研发、展示于一体的产业园。乱针绣一改“排比其针，密接其线”的传统平针刺绣手法，以素描和油画理念为主导，凭针作画，丝线达意，创造出纵横交错、长短并用的丝线绣面作品。其绣面，近看针法貌似紊乱，远看却形象逼真，栩栩如生。为避免歧义，本文在探讨扬州刺绣时，不将乱针绣囊括在内，单独以“乱针绣”为名进行讨论。

一、扬州刺绣的传承与创新

在追溯扬州刺绣历史时，相关资料普遍称其“源于汉，兴于唐，精于宋，盛于明清”[2]。但是相关的历史文献资料其实较为稀缺，散见于少数古籍专著等中，古代的实物留存也较少见。了解其发展历史，须结合国内刺绣发展的总体情况进行梳理。

扬州刺绣的历史可以追溯至汉代。1980年，扬州高邮天山汉墓汉广陵王刘胥及王后墓出土了珍贵的刺绣残片。唐代的扬州刺绣发展迅速，杜佑《通典·卷六》中记载，每年扬州向宫廷仅供的华丽锦袍锦被中，多见以积丝累线刺绣之奇工。“贡蕃客锦袍五十领，锦被五十张，半臂锦百段，新加锦袍二百领，青铜镜十面，菀席十领，蕃客锦袍……”[3]而据《唐鉴真过海大师东征传》记载，鉴真于天宝二年（743年）第一次东渡日本的85名随行工匠中就有扬州绣师。[4]宋代是中国刺绣发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刺绣题材开始从实用性向观赏性发展，双面绣也是在此一时期出现的。由宋徽宗新立的文绣院不仅绣衣精湛，更是在画绣上下足功夫，待国都南迁之后更深远影响江东书画绣的发展，为明代顾绣提供了深厚的艺术滋养和绣艺借鉴。明代诞生于上海的顾绣，所绣书画独领风骚数百年，又对苏绣产生了直接的影响。扬州刺绣也在这一时期得到发展。明末清初文人吴伟业（1609—1672）在《望江南》中曰：“江南好，绣帅出针神。雾鬓湘君波窈窕，云幢大士月空明，刻画类天成。”[5]明清时期，扬州漕运发达，盐商聚集在此，也为由名门闺秀摹绣名人书画所绣制的文人画绣的繁荣提供了土壤。其时，苏州刺绣和上海露香园顾绣的画绣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影响遍及江南地区并辐射至全国。清代，扬州的戏曲业繁盛，佛教寺院众多，各种戏剧所用戏衣、戏具和佛教寺院中的用具，颇多以刺绣装饰。扬州刺绣还是朝廷贡品，清廷常通过江宁织造和两淮盐政向扬州征收手工绣品。同时，清代的民俗绣在普遍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室内装饰、衣服鞋履等上的刺绣在今日留存的作品中仍能一窥其特色。

从上述发展脉络中可以看到，扬州刺绣在历史上包括两个大的门类，一种是实用绣，另一种是观赏绣。如今的扬州刺绣更多的价值体现在观赏绣这一类别上。而其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遗产名录的主要原因，也是其在观赏绣方面的独特艺术价值。考察扬州刺绣在观赏绣类别上的发展，除了自宋代以来的绣画传统，其在建国之后的发展也颇值得注意。民国时，印花产品充塞市场，扬州刺绣业逐渐衰落。至解放前，仅剩专业绣户22家。[6]新中国成立后，扬州的手工艺生产得到恢复，刺绣也进入到新的发展阶段。这一时期，政府主导的生产模式对其发展产生了颇为重要的影响。而当下扬州最负盛名的仿古绣与水墨写意绣的传承与创新也与此紧密相关。

1952年5月，“城南区妇女生产小组”成立，成员十余人。1957年10月，由国营扬州百货公司筹组，成立绣花小组，绣工共90多人。地址设在运司街探花巷内，故又名“探花刺绣小组”。[7]1956年，扬州市政府召集散居的刺绣艺人组成了九个生产合作组，开展刺绣加工生产。其中，探花巷小组、康山刺绣小组的艺人们认真钻研技艺，绣品受到社会欢迎，业务颇为繁忙。1958年，在扬州漆器玉石厂、扬州制花厂专门成立绣品车间，刺绣业务不断扩大。1959年又将两个车间及合作小组合并起来建立了地方国营扬州绣品厂。当时厂里共有职工108人，号称“108将”，以著名刺绣艺人刘尉美、陈淑仪、陆树娴等人为技术骨干。[8]1962年，扬州绣品厂调整为扬州绣品生产合作社。1964年，扬州绣品生产合作社为提高技艺，由陈淑仪、陆树娴（图1、2）分别负责辅导仿古绣和写意绣工艺技术，还吸收张迹泠等老画师进厂，专为刺绣勾画上稿。生产技术骨干除原有的25名外，还培养了60余名青年工人。此外，当地还发展了厂外加工300多人，形成了一支比较强的、从事新商品生产的技术力量。1966年3月，企业体制再度调整，由社转厂，更名扬州绣品厂，职工 177人。

1.扬州刺绣大师陈淑仪（左）与苏绣大师顾文霞的合影

2.扬州刺绣大师陆树娴

20世纪60年代初，是扬州对其传统文化进行保护与再发掘的一个重要阶段，尤其是对“扬州八怪”相关的收藏、资料和故居等遗存等方面。1961年当选扬州市市长的钱承芳，是一位颇有声望的文化人，他上任后对扬州的文化建设颇为重视，主持了很多与文物保护、文化传承相关的工作，从运河中打捞重宁寺清代石狮并移至大明寺牌楼前一事便是典型的一例。根据《扬州大事记》的记述，1961年，为配合中华书局出版《郑板桥集》，扬州讨论征集郑板桥文史资料。1962年，扬州博物馆举办郑板桥诞辰270周年画展；扬州市文化处召开会议，筹备搜集扬州历史名人资料；扬州市文物保管委员会着手整理罗聘故居，设立其作品和有关资料陈列室。同年，扬州博物馆对收藏的1300余件古代名画、书法作品开始进行整理保护工作，其中属于“扬州八怪”的书画就有50余轴。扬州博物馆还专门设有“扬州画派”书画陈列室，将作品轮换展出。另外，扬州在园林、文物保护等领域也开展了很多保护工作。[10]可以想见，这些在地文化的发掘与保护工作，对当地的手工艺也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据称，在一次与刺绣艺人的座谈会上，钱承芳曾向大家提出了将“扬州八怪”的作品进行刺绣创作，以有别于其他绣派的建议。此后，这一建议被扬州绣品厂采纳。一众刺绣艺人逐渐探索出具有地方特色的刺绣技艺。作品的丰富内容、文化题材、精湛工艺，已远超前人。扬州刺绣这一具有深厚历史沉淀的技艺，在这一时期焕发出新的生机。在这一阶段，扬州刺绣在针法上亦有突破和发展，由原来正抢、反抢、混针、边针等几十种，发展至九大类100多种针法，丝路缜密、丝理流畅、设色准确、刻画传神。[11]

扬州刺绣也自20世纪60年代起因其精湛的技艺与独特的艺术价值受到国内外人士的青睐，多次被选为国家礼品和国内外展品。例如：1964年，11幅刺绣精品被外交部选中，作为国家礼品；1965年，在香港举办的中国丝绸刺绣展览会上，扬州有7幅刺绣作品被选中送展。[12]而且，从1964年起，山水、花鸟等题材的绣品已正式出口，进入国际市场。1972年，江苏省工艺美术展览在南京举办，扬州刺绣挂屏《椰林战鼓》《风雪高原》等表现当代题材的作品赢得了赞誉。1978年，全国工艺美术展在北京举办，扬州刺绣挂屏《柳塘花坞》《枣园曙光》《屈原》《迎春》等作品送京展出，得到国内外广大观众和专家们的高度评价。

1972年，扬州刺绣的产业发展迎来了新的机遇。江苏省丝绸进出口公司承接日本和服腰带刺绣业务，扬州绣品厂为全省四个定点生产单位之一。20世纪七八十年代，生产和服腰带成为扬州绣品厂颇为重要的业务。资料显示，1987年，扬州绣品厂手绣工人89人，生产手绣品175件（幅），产值9.04万元；生产和服腰带 209件（幅），产值 66.72万元。[13]而且，当时的宝应县等区域，也出现了很多刺绣生产厂，来承接外来订单。同时，扬州刺绣在社会上的影响力持续扩大，除了大型的欣赏品，80年代的手绣欣赏品还生产多种小型旅游产品，品种包括山水、花鸟、人物为内容的挂屏、台屏、画片等。规格尺寸多为中小件，销售渠道由原外贸收购出口，改变为主要由上海、南京等各旅游点销售。

1985年（一说1983年），扬州绣品厂应日本有关方面的邀请，组织刺绣表演团赴日本访问表演。在一个多月时间里，她们先后访问了东京、京都、扎幌、北见、和歌山等城市。“青年绣师李寿年等作了仿古山水绣《龙舟竞渡》和花鸟绣《桃花鸳鸯》刺绣表演，纤纤妙手穿针引线似龙飞风舞，精湛绣艺博得了各界观众的阵阵掌声。特别是表演‘劈丝’时，将一根丝线一次一次劈开，劈成五十多丝，仿佛缕缕蚕丝喷吐而出，看得人们眼花缭乱，连称‘绝技’，‘难以想象’！一个多月时间内接待了十多万名各界观众，给人们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14]在本刊对扬州刺绣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吴晓平（图3）的采访中，她也提及到日本进行表演的情景。在改革开放初期中外交流尚不普遍的年代，这样的出国交流活动是颇为鲜见的。可见，当时扬州刺绣的艺术价值已经获得了很高的认可度。

3.扬州刺绣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吴晓平

与此同时，20世纪50年代之后，扬州的机绣也在不断发展变化，包括针法的丰富、生产用料的多元、技术水平的提高、商品品类的不断扩展。1959年，地方国营扬州绣品厂成立后，就将此前扬州制花厂的机绣车间并入了绣品厂。1972年前后，扬州各县相继建立绣品厂，至1978年，全市共有绣品厂20余个，职工1100多人。年总产值1309万元中，有1276.65万元是机绣日用小商品，产能一度过剩。[15]从80年代开始，大部分企业转向生产工艺服装。观察产值可以发现，手绣的占比与机绣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在80年代绣品厂的手绣产品效益很好时也是如此。例如，1987年，扬州绣品厂的手绣品175件（幅），产值9.04万元，而在同一年，机绣的工艺服装产值则达到764.5万元。[16]

由于机绣的冲击与手绣欣赏品市场的变化，1998年，扬州绣品厂改制。当时的手绣精品车间骨干吴晓平回到家中，带领几位手绣艺人继续创作。1999年，扬州漆器厂组建了“扬州民间艺术馆”，吴晓平受邀带徒加入其中，成立了自己的刺绣工作室。其后于2003年在扬州工艺美术馆（2024年并入扬州非遗珍宝馆）设立刺绣大师工作室，携徒设计制作和表演刺绣。与此同时，随着21世纪初我国的非遗保护逐渐步入正轨，散落的刺绣艺人在扬州非物质文化集聚区纷纷创设刺绣大师工作室，刺绣私营企业和个体户也开始涌现。

作者：赵毅平，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装饰杂志》资深编辑。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装饰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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