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强总理在十二届人大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以后，"工匠精神"已成为一个传遍大江南北的最热门的概念。政府和民间就此形成普遍的共鸣，想来是有它深刻的当代历史背景的。中国曾经是现在也依然是一个工业制造大国，针对当前的制造业我们会批评很多现象，比如说为什么中国人要到日本去买马桶盖？这就暴露出了问题：制造大国不等于制造强国。我们之所以还不能走到制造强国这一步，原因在于一种精神的缺乏，即缺乏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这种工匠精神主要是从大工业生产角度来谈的。

　　今天，我们也需要从"工匠精神"的角度来反思当代手工艺创作或工艺美术创作。

　　说到手工艺创作，其实在中华手工艺精神中，工匠精神是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中华手工艺始终保持贯穿着一种伟大的工匠精神，或者说就中国工艺美术发展历史而言，这种工匠精神不仅不缺乏，而且始终处在世界领先地位。中华手工艺之所以能执世界之牛耳，矗立在世界的巅峰位置，就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工匠始终保持着一种可贵、卓越且成体系的工匠精神。当然，我们今天之所以要特别地谈论如何传承工匠精神的话题，是有当代历史背景或当代原因的。因为眼下我们的传统工匠精神在流失，在当代手工艺创作中，这样的工匠精神甚至在大量流失。大家对这样的现状是有共识的。今天，我们确实应该好好地、系统地梳理一下中国工匠精神，这是中华手工艺文化体系中的一种核心价值。

　　说到"工匠精神"，我们首先会想到的是精益求精的精神，这也是李克强总理特别谈到的。当然，就历史悠久、传统深厚的中华手工艺而言，成体系的工匠精神远不止于精益求精这样一种态度内涵。其实当我们深入发掘、深入梳理，就会发现它是一个非常丰满的精神价值结构。这里首先包含着信仰因素，包含着中国人在天人合一、世界生命一体化这样一种宇宙观的统领下，以"天工"把握世界万物的一种基本认识，包含着基于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发展规律深刻的认识，对"工艺"神圣性的执着坚守和信念上的坚定不移。所以中国古人说，"家有良田万顷，不如薄艺在身"。有了在身的薄艺，我们就可以改变人生，改变命运。中国工匠一直强调格物致知，强调天工开物，强调物尽其用，强调立功成器，强调利用天下，这些都是作为工艺行为指南的信念、思想，是信仰性的东西。对今天来说，这一部分内容非常重要，需要很好地去体会。

　　在我看来，工匠精神也是一种情怀，是工匠处事，面对世界、面对工艺的一种自信；是天、地、人三才中，人傲立世间的一种蓬勃的人性情怀。中国工匠因此强调以己度物、缘心感物，强调用沉静之心去感知和体贴世界，强调技术上的得心应手。这样的情怀对于手工艺事业很重要。因为有着这样的情怀，工匠们就会以人性之心面对自然，面对工作。他们像对待自己的朋友、手足一样对待工具，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对待自己的作品。因为有着这样的情怀，人们所身处的世界，人们所造就的世界，或者人们所关心的世界才成为一个温情的世界，一个不是只有冷冰冰物质的世界。支持劳作者去感知感悟的这种主体情怀，于今非常重要。对于往往冷漠地对待一切的当今时代，这种情怀尤其重要。

　　在我看来，工匠精神还是一种态度。严谨认真、刻苦勤奋、精益求精、一丝不苟、执着坚毅、敬业进取，等等，都是这种态度的重要内涵。中国工匠、中国的手工艺，真是了不起。我们的丝绸、陶瓷等之所以始终站在世界的高端，就是因为它们都是这样一种工作态度下的产物。对于这些工艺态度的内涵，我们今天应该好好发掘和梳理，更应该在工艺实践中好好坚持。

　　在我看来，工匠精神同时也是一种操守。这里头涉及志行、品德等精神内涵。中国工匠从来注重职业道德，强调遵循道德原则的端正品德和行为。中国手工艺行业有非常多的道德规矩，从原料采伐，到入行事艺，到工艺制作，以至出品销售，手工艺所涉及的各个环节，行业传统中都有大量操守上的原则性讲究。不作假、不欺世、不懈怠、不苟且，工匠总是强调安分守己，强调以诚相待，强调尽善尽美……这些操守非常可贵。我们会读到历史上手工艺行业的很多故事，先人们在操守方面作出了很好的行为表率。这一切是我们今天需要很好地去发掘、去认知、去研究的宝贵精神财富。

　　总之，中国传统工艺领域的工匠精神很丰富，还有更多的内涵。中华手工艺传统并非没有理论，其实我们的工匠一代一代地延续着前人的工艺传统，大量的思想认识和经验积累通过传统的影响力在他们的工作实践中得到切实的贯彻，它们一直支持着中国工艺美术向前发展。真心地希望当代手工艺家能够认真思考，深入探讨，让中国工匠精神真正在当代手工艺实践中，在当代工艺美术创作上得到充分的发扬和切实的传承，并最终呈现在工作成果上，使中国工艺美术创作或手工艺创作更进一步。

吕品田，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民间工艺美术专委会主任、中国美术学院特聘教授。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中国艺术研究院工艺美术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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