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无问西东国际对话展：从上海到罗马”于中意建交55周年之际在意大利国家现当代美术馆举办。展览通过将中国当代艺术与意大利经典馆藏作品并置，构建跨文化艺术对话的视觉场域，在时间与空间的交汇中呈现不同文化语境之间的关系结构。其策展实践以关系建构为核心，将差异转化为可被感知的经验过程，使“对话”从文化呈现层面转向观看生成机制。展览不仅拓展了中意艺术交流的现实路径，也为当代跨文化展览的对外传播提供了一种具有实践价值的策展经验。

在当代国际展览的语境下，伴随全球文化流动的持续加速，跨文化对话日益成为策展实践中的关键议题。从各类双年展、主题展到美术馆之间的合作项目，不同文化之间的相遇已不再局限于单向的传播或影响，而更多体现为多重经验的交汇与互动。在此背景下，如何在展览空间里构建不同文化间的有效连接，让其不仅得以呈现，更能被感知与理解，逐渐成为当代策展实践所关注的问题。

2025年7月14日，由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意大利国家现当代美术馆、上海市美术家协会联合主办的“2025无问西东国际对话展：从上海到罗马”（下简称“无问西东国际对话展”）在意大利国家现当代美术馆开幕。该项目得到意大利文化部、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意大利大使馆、中意国际的支持以及上海文化发展基金项目的资助。展览汇聚了49位艺术家的70余件作品，通过中国当代艺术家与意大利经典馆藏之间的对话，探讨跨文化交流的可能性与深度。

达维德·里瓦尔塔《狮子》青铜116cm×288cm×146cm  2017年

曾成钢《梁山好汉系列——提督鲁智深》铸铜 120cm×40cm×50cm 1990年

一、从文化并置到关系生成

“无问西东国际对话展”的举办，正值中国与意大利建交55周年、中国与欧盟建交50周年的历史节点，其所具有的文化与外交意义构成了展览展开的现实语境。自文艺复兴以来，意大利美术在造型、空间与人文精神方面的探索，对世界艺术体系产生了深远影响；而中国则在水墨、书法及山水传统中形成了独特的视觉经验与哲学结构。尤其自20世纪以来，随着大批中国艺术家赴欧洲留学，意大利未来主义、形而上画派、贫穷艺术与观念艺术等思潮影响了中国现当代艺术的语境与方法论；与此同时，中国艺术所蕴含的书写性、空灵性与“气韵生动”的哲学意境，也为意大利及欧洲艺术提供了新的认知维度与感知视角。这种持续百年的互动，并非单向影响，而是一种不断转换的关系网络，“无问西东”正是在这一历史张力之中展开。

“无问西东”取意自中国古典哲思，强调超越地理、文化与时间的隔阂，追求精神的共通与文化的互鉴。这一理念既象征文化自信与开放，也反映了策展团队在跨文化展览中所坚持的价值：在多样中寻求共鸣，在差异中实现理解。正如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院长曾成钢所指出的：“尽管路径各异，但两种文明在回应现代性的过程中都展现出持续的创造力，并共同面对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更新与身份重构。”

在这一理念下，本次展览提出了一种以“对话”为核心的策展方法。从策展方法论的角度来看，其关键在于将“文化并置”转化为“关系建构”。作品的意义不再依赖于其所属文化语境，而是在相互参照中被不断激活。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也不再沿着单一叙事路径理解作品，而是在不同关系之间不断移动，从而形成一种基于关系的认知方式。如曾成钢的《莲》与达维德·里瓦尔塔（Davide Rivalta）的《狮子》被置于美术馆户外的台阶上，一方以内敛、简约的形式指向精神性的升华，另一方则以具象的动物形态强调力量与存在。这种对置在视觉上形成了强烈对比并构成一种场域关系：雕塑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在空间中通过彼此的关系被重新定义。《莲》的空灵与《狮子》的厚重，在相互对照中获得新的意义，观众在两者之间移动时，其身体经验也随之发生变化，从而使观看转化为一种空间中的体验。这种体验使文化差异不再抽象，而成为可被身体感知的存在。意大利方策展人加布里埃莱·西蒙吉（Gabriele Simongini）表示：“展览中的许多作品体现出对传统技艺的尊重与革新，如水墨绘画等古老技法，在保留传统精神的同时，突破原有的边界，在形式与主题上回应当代议题，展现出崭新且富有远见的当代图景。这些作品以惊人的执行精度构建艺术本体，在形式与主题层面共同开拓着充满未来感的视觉疆域。”

在全球化与文化同质化加速发展的背景下，这一策展方法具有明确的问题意识。中意艺术交流已由早期的学习与借鉴，逐步转向以主体性为前提的相互参照。在这一语境中，将“‘文化转译’作为文明互鉴的关键实践方法，必须直面因不同文化群体间的差异而产生的认知隔阂”[1]。因此，本次展览的核心问题是，来自不同历史与文化语境的作品被置于同一空间时，对话如何通过关系结构得以生成。中方策展人张晓凌表示，展览力求突破传统地理与文化范畴的界定，从文化主体性与视觉语言互动性出发，探讨当代艺术在全球语境中所承载的精神向度和社会意义。换言之，“无问西东国际对话展”所激发的跨文化对话，不仅拓展了视觉艺术的边界，也呼应了百余年来中意艺术在现代性转型道路上的相互启发。

忻东旺《古玩》布上丙烯240cm×160cm 2012年

二、当代与典藏的时空重构

本次展览强调“从上海到罗马”的双向路径。这一转换不仅是地理空间的跨越，更是一种精神与文化的迁徙、交融与重构。在具体呈现中，展览设置了“时空的映照”“观念的拓界”“图景的生成”3个主题单元。“时空的映照”以现代性进程为纵深，突出中意艺术家在现代转型背景下对艺术语言与文化身份的重建。“观念的拓界”聚焦物性、媒介与当代表达方式的拓展，展开对社会、身份与生态等议题的多维讨论。“图景的生成”将视角转向城市记忆与个体叙事，以个体经验与地域为核心，强调当代艺术家如何将自身观察与日常经验转译为新的视觉图景。这些单元并未构成封闭的观看框架，而更多作为一种提示性的结构存在。策展团队通过并置中国当代艺术与意大利国家现当代美术馆馆藏，让不同历史阶段与艺术语言在同一空间交汇，形成以关系为核心的视觉场域。在此场域中，作品不再以单一语境被理解，而是在相互参照中不断生成新的意义。 

从策展层面看，这种生成性首先体现为一种并置逻辑的转化。传统并置多停留在形式对比或文化差异的呈现上，而在本次展览中，并置被转化为一种方法性结构：通过差异建立联系，使其成为理解的起点。由此，展览由展示结构转向关系结构，观看亦从单件作品的识读转向在多重关系之间的往返与生成。在这一结构中，若干关键作品之间的对话构成核心节点，其意义不在形式对比本身，而在于通过具体关系回应“对话如何生成”这一核心命题。

在围绕“现代性经验”的一组对话中，冯远与未来主义艺术家的并置，构成了展览的重要起点。冯远的《世界》以工笔与水墨交织的方式展开宏观叙事，其图像结构内部包含着对历史经验与个体命运的持续关注，这种关注使画面具有一种时间性的厚度；贾科莫·巴拉（Giacomo Balla）与翁贝托·波丘尼（Umberto Boccioni）的作品，则以速度、分解与运动为核心视觉语言，将现代性理解为一种由机械与工业逻辑所驱动的动态经验。在这一关系中，并置不再停留于不同现代性形态的对照，而是通过时间经验与视觉语言的交叉，使差异转化为对“多重现代性”的感知机制。观众在两种图像结构之间往返，其理解并非来自单一解释，而是在不同历史经验之间的转换中逐渐生成。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策展理念中关于“共同面对现代性问题”的表述，获得了具体而可感的形式支撑。

贾科莫·巴拉《节奏·速度》纸上粉彩 52.5cm×72cm 1913年

宋钢《算法·算力》纸上水墨69cm×280cm 2012年

与此相呼应，围绕“身体”的一组对话，则进一步将这种跨文化差异引入感知与经验的层面。“以跨文化的方式确立创作理念与形式，从不同文明中汲取营养，已成为当代中国艺术家创作的基本态势。”[2]忻东旺与唐勇力的作品，一方面建立在现实生活经验与传统图像资源之上，另一方面又通过个体化的处理，使人物形象具有强烈的在场感；而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Amedeo Modigliani）则通过拉长、变形的身体形式，将人物从具体语境中抽离，使其趋向一种普遍性的审美存在。当这些作品被并置时，身体不再只是被描绘的对象，而成为不同文化理解世界的方式。观众在两种身体呈现方式之间移动，其理解由视觉差异转化为对不同文化感知方式的体验，从而使差异转化为可被理解的经验路径。

除此之外，展览中的作品在材料与媒介的维度上也进一步推动了对话机制的深化。王天德的烧痕书写与阿尔贝托·布里（Alberto Burri）的缝合画布之间，构成了一种跨越文化语境的隐性关联。王天德通过火焰对宣纸的处理，使画面呈现出一种既具破坏性又具生成性的结构，时间与行为在此转化为可见的痕迹；布里则通过撕裂与缝合，将材料本身转化为创作的核心，使画面成为创伤与修复的直接呈现。从材料理论的角度看，这一对话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物性转向的体现。火焰的痕迹与布面的撕裂，不仅是物理过程的结果，更在关系之中转化为时间与历史经验的可见形式。观众在面对材料痕迹时，其观看由图像阅读转向过程感知，从而使差异转化为经验性的理解机制。

在上述几组核心对话之外，展览还通过大量相对松散但持续存在的关系，构成一个更为广泛的对话网络。例如，丁乙与毛里齐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围绕隐喻关系展开对照，使理性结构与社会危机之间形成张力；蔡广斌、丁设与卢乔·封塔纳（Lucio Fontana）在空间观念上的关联，则将平面转化为通向无限的入口；李磊、张如怡等人与意大利“贫穷艺术”的对话，则进一步强化了材料与生命经验之间的联系。这些关系虽然不具备同样的集中强度，却在整体结构中不断延展展览的意义维度，使其不至于停留在有限的几个节点之上。

与此同时，在以个体经验与城市记忆为核心的作品中，从焦小健、毛冬华到宋钢、白璎等艺术家的创作，也与乔治·德·基里科（Giorgio de Chirico）、亚历山德罗·皮安贾莫尔（Alessandro Piangiamore）等人的作品形成多重呼应。这些作品从日常经验与个体感知出发，将时间、记忆与空间转化为可见的图景。在这一层面上，展览呈现出一种从宏大历史向微观经验的转向，使跨文化对话不再局限于文明层面的比较，而进入个体感知的层面。

整体来看，展览通过强关系与弱关系的交织，构建出一个开放而多层次的意义结构。若干关键作品之间形成高密度的对话节点，而大量分布其间的其他作品，则构成持续延展的关系网络。这种结构使展览避免了线性叙事的封闭性，也使对话不再是一种预设结果，而成为在观看过程中不断生成的经验。展览所呈现的，并非一个关于文化交流的既定结论，而是一种持续展开的观看方式与思考路径。意大利媒体Città Nuova如此评价道：“这是一场贯穿‘短暂的世纪’的美之涌流盛宴，从未来主义到贫穷艺术、从后形而上绘画到非形式艺术不断展开。中国方面的回应则显得鲜明、有力且极具个性。当观者在展览中穿行于‘空间—时间’‘思想—图像’‘传统—创新’3个板块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东方世界依然与其悠久的传统艺术紧密相连，但并未停滞不前，而是在与西方的持续对话中不断演进。”[3]

马里奥·斯基法诺《无题》纸本综合媒材与拼贴100cm×70cm 1965年

李磊《倾听大地的声音1》布上丙烯 150cm×280cm 2024年

焦小健《麻雀飞向太阳》纸本丙烯 236cm×608cm 2023年

三、跨文化策展的反思与启示

“无问西东国际对话展”通过多重关系的交织，使观众在不断的移动与比较中逐渐形成认识。这种观看方式改变了展览的基本功能，使其从知识传递转向经验生成。因此，该展所提供的，是一种使差异能够被经验化的路径，使观众在关系之中逐渐形成理解。

然而，这一策展路径在具体实践中亦呈现出其内在的结构性限度。首先，在部分作品关系中，对话仍然较多依赖形式层面的对应，而缺乏更为深入的语境支撑，使部分关系停留在视觉层面，尚未完全转化为观念层面的互动。其次，由于意大利国家现当代美术馆的馆藏在历史维度上的权重，部分对话关系中呈现出一定程度的不对等，即经典作品在某种意义上构成参照，而中国当代艺术则更多处于回应位置。这种结构性差异，并非个案问题，而是在跨文化展览中普遍存在的现实条件。这一问题也在学术层面得到进一步反思。如何通过展览有效传达中国艺术经验，始终是跨文化传播需要面对的核心议题。这意味着，跨文化策展不仅是形式与空间的问题，更涉及叙事策略与文化表达方式的选择。在这一背景下，“无问西东国际对话展”所呈现的实践，既提供了一种有效路径，也揭示了其所面临的现实张力。

尽管存在上述限度，“无问西东国际对话展”在对外传播层面仍然展现出较为突出的实践效果。意大利主流媒体ANSA在报道中认为，本次展览的核心挑战在于“构建一种深层次、平等且富有张力的跨文化对话机制，同时保持每个个体的文化根基与表达语言”[4]。这一评价表明，展览在国际语境中被理解为一种以差异为前提的对话实践，而非文化融合或同质化的呈现。《La Voce》的评论指出，“应当肯定展览在策展上有意识地避免了当下颇为流行的那种过度装置化的展示倾向。整体展陈风格克制而简洁，展厅的组织遵循一种主题递进的逻辑，尽管这种逻辑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科学分类”[5]。这一评价揭示了展览在空间组织上的一个关键特征，即逻辑并非封闭，而是在关系中保持开放，从而使观看成为一个持续生成的过程。这种观看机制的意义，在于其将跨文化理解从信息层面转向经验层面。文化之间的交流，并不依赖于知识的对等传递，而更依赖于经验之间的可转换性。当观众能够在不同文化经验之间建立联系时，对话才真正得以发生。

倪巍《山水间》纸本水墨178cm×294cm 2024年

亚历山德罗·皮安贾莫尔《XXX姐妹：若罗马未燃》蜜蜡与石蜡残蜡、铁 120cm×3cm×205cm×2 2016年

翁贝托·波丘尼《劳作的农夫》布上油画 50cm×54.5cm 约1908年至1910年

乔治·德·基里科《神秘的演出》布上油画 50cm×61cm 1971年

从传播效果来看，本次展览亦在国内评价体系中获得认可。在2025年度上海市“中华文化国际传播”和“银鸽之光”第二十届上海市国际传播优秀项目评选中，该展览被评为“优胜项目”。这一结果表明，展览不仅在学术与策展层面具有探索意义，也在公共文化传播与国家文化形象建构层面产生了积极影响。

丁设《166202310211615》布上丙烯300cm×200cm 2023年

毛冬华《观海系列·多云转晴》纸本水墨 200cm×195cm 2009年

王天德《林泉问道》宣纸、墨、焰、拓片221.5cm×121cm 2019年

结  语

“无问西东国际对话展”以具体的展览实践回应了当代跨文化策展中的核心问题，即不同文化如何在同一空间中形成有效关联。对中国当代艺术而言，这场展览不仅是走出去的重要实践，更是一次通过视觉语言主动融入全球叙事体系的探索，彰显了中国文化的国际表达力与精神影响力；对意大利而言，它既是对本国艺术传统的回溯与当代性激活，也是一种与东方文化共生共荣的新路径。“无问西东”既是一次回顾，也是一次提问。它引导我们重新审视艺术的文化根性，同时也邀请我们共同探讨全球艺术的未来可能。正是在这种思想与精神的往返中，我们逐渐逼近一个真正多声部的艺术世界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