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千眼观音》

首当其冲的就是高度达139cm的《滴水观音》。林大师用“十瓷九漏”这句古谚描述了它诞生的艰难，“创作时高度达168cm，烧成后高度变成139cm。要想让它在1330多度的熔融状态下站稳，唯有吃透陶瓷烧制技艺，才能让瓷塑作品趋于完美”，但这显然是一场与失败率高达九成的物理法则的终极对话。林大师的对话方式，是构建一套精密如建筑领域建模算法的科学计算体系。在塑形之初，便将火焰的路径计算在内，在坯体内部搭建肉眼看不见的力学骨骼——“不单单是打一层，要打几层，像圆柱一样层层往上，跟搞建筑一样。”从干燥时套膜扎孔的三个月自然阴干，到窑中经受烈焰考验，每一个环节，都是对“十瓷九漏”宿命的正面突围。

《滴水观音》

《一叶观音》非常特别。观音静静垂眸坐在一片叶子上，舒展的手掌与悬空的薄叶，凝固着不可思议的平衡。“高温下是熔融状态，怎么保持原样，保持自在的状态？”林大师说，这件作品烧了三次才最终完成，难点就在于如何让手和悬空的叶子在承受上方压力时不下坠、不断裂。

《一叶观音》

记者发现，《一叶观音》的衣纹服饰明显区别于人们常见的佛像传统服饰。林大师解释，是因为它既具有何朝宗派“疏能跑马、密可插针”的流畅线条，又汲取魏晋石窟造像“大自在”造像的贴身力道，以男相呈现，静穆中蕴含张力。

聊到这儿，一束灯光正好从这尊观音身后打来，手部边缘隐隐透光，竟真有肌肤般的莹润感。

“大师，这个就是你研发的玉黄瓷吗？”

“传统德化白瓷虽纯净，但作为人物造像，亲和力可能会弱一点。你看，融于光中，这样是不是显得有血有肉，有温度？”

玉黄瓷、玉白瓷、玉红瓷，无论是陶瓷材料的创新，还是取自魏晋佛像之造型创新，抑或是德化传承千年德化瓷艺内核，最终都在他的作品中汇成动人的画面。

林大师的创作之路清晰可见。

“多少会一点，只要看到观音像是微笑的，基本就错不了。即使有仿版，神态气韵也会不一样。”

《荷叶自在观音》

林大师的观音像遵循何派律动，但又绝非简单地复制。其作品能被一眼认出为“林建胜造”，秘密就藏在一抹微笑里。

这微笑的诞生，源于一次关键的倾听。一位新加坡友人来访，提出德化观音多庄严、少微笑。“他说如果我们早晨礼佛，看到观音在微笑，一整天心情都会很好。魏晋南北朝的石窟菩萨，是带微笑的。”这句提醒如一道光，照亮了被传统范式遮蔽的路径。林建胜从善如流，次日便试制微笑观音，结果大获认可。“早晨起来礼佛，看到观音微笑，拜的是心情。”他深刻领悟到，佛造像的生命力，在于与每个时代人们“内心的想象”相融合。从此，一抹静谧含蓄、却直抵人心的微笑，成为他观音造像最动人的标识，也让庄严法相，生出了可亲的温度。

广受欢迎的微笑观音造像

和林大师聊天，会发现他非常善于引用专业名词，擅长从典籍中寻找依据。展厅中有一尊财神比干，就是他在明末山西道教造像的故纸堆里，寻得了更为古拙本真的形象。这种“于书卷中求证，于交流中精进”的态度，让他的创新延伸至更为严苛的藏传佛像。

《比干财神》

自古以来，藏传佛像多用铜或者青铜铸造、表面鎏金而成。而德化瓷雕塑工艺题材上，往往较少选择藏传佛像。在藏传体系严密的仪轨前，林大师开始研究明清两朝内造藏式佛像的技艺和文化，多次深入藏区，与喇嘛、唐卡画师恳谈，以德化白瓷温润如玉的质感，去承载藏传佛像的精密与庄严。他用材料的“柔”去平衡仪轨的“刚”，在绝对的规矩中，找到了陶瓷语言独特的展现手法。他创作的藏传佛像收获诸多好评，作品更是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恭王府博物馆、扎什伦布寺等。

林大师的创新轨迹亦清晰可见。

《宗喀巴大师》

《绿度母》

《弥勒穆萨》

《四臂观音》

清晰可见的，还有他在火与土的世界里，既塑佛像，也闯市场的实践。

《滴水观音》是林大师的经典作之一，也是他触摸市场赢得的人生第一桶金，在上世纪80年代末，风靡了整个东南亚以及中国台湾地区。他现场拿起一尊，演示其受欢迎的玄妙：水从底座注入，而后引流至观音上部的蓄水池，再经由观音手中的净瓶缓缓滴落，只需轻轻一摇，水流便循环往复。

“是不是有着财源滚滚、永不枯竭的吉祥寓意？”记者笑道。

“有人拿钱买你创作的东西，证明你对市场看得准确。”市场，对他而言不是艺术的贬义词，而是一把现实的尺子，丈量着创作是否与时代脉搏同频。他思考“陶瓷如何体现功能”，“我们最近在为四代宅设计制作陶瓷门牌，牡丹纹样嵌着暖光，很受欢迎。”他务实而开放，甚至不排斥使用3D雕刻技术以提升效率。

然而，尺度之内，必有不可逾越的界线。这条界线，清晰地划在他口中反复提及的“产品”与“作品”之间。在产品领域，“机器没有手灵动，嘴角多翘都得调整参数，但那关键的、赋予神韵的微妙弧度，只存在于手与泥直接对话的刹那，机器是做不到的。”而作品，则是另一个世界，是他说的需要“往死里整”的圣地，是艺术纯度必须百分之百的领域。他坦言，有时想把一件作品改成产品，“忍心不过，整不下来。”

展厅里琳琅满目的佛像

“20岁从德化城关职业中学毕业就在校办工厂，每天车制两百个杯子，工艺性实在不强。看到同学耗时数日琢磨一件雕塑时，特别有美感”。于是他主动求师，拜入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陈德卿门下。凭着“农村来的，比较拼命”的那股劲儿，他白天学、晚上练，这份始于对美的向往、成于勤奋的岁月，为他日后从容而专注的艺术生涯，夯下了最坚实的底子。

这种质朴，亦融入他的授徒之道。他教学生的第一课常是亲手削一柄竹刀，但更看重“为人处事”——“在这行里，好口碑要紧”。他相信心性与作品相通，“跟好的思想相处，才能造出好造像。”

面对“市场不好”的议论，他并不焦虑：“走到瓶颈，就要重新梳理。”他眼中，陶瓷可与建筑、家居乃至一枚门牌标识相结合。他谈及在匈牙利所见陶瓷与大型建筑的融合，眼神明亮。“老祖宗的基业要发扬，但不能保守。”工美于他，不是固守于展柜，而是让温润的瓷光，找到照亮当代生活的角度。

《连年有余》

生活中的他随和“随意”，却藏着一股笃定的劲儿。说起戒烟，他笑了：只因朋友一个打赌，他便戒掉十多年习惯，而同赌三人，唯他坚持至今。随缘而入世，认准便笃行——这或许正是他性格的底色。

随着林大师故事的落笔，“寻艺刺桐·探访大师”一年的旅程，也抵达终点。这一年，我们先后探访了泉州十二位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他们手中，木石生花，金玉焕彩，瓷土通灵。而林建胜大师，恰似一个凝练的句点——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了技艺攀登的极致，亦看到了艺术最终要回归的平凡。他严格区分“产品”与“作品”，恰如为这趟寻艺之旅做了一个精妙的注脚：最顶尖的艺术，从来不是悬浮的空中楼阁；最绵长的传承，必然要完成从“作品”的神坛到“产品”的日常那一跃。 他的观音，既能以精微力学伫立于国家级展厅，也能以一盏微笑，安放寻常百姓晨起祈福的心情。

《一轮明月》

而我们也深信，在这片匠心的土地上，这样的故事仍将延续，更多大师正走向他们的火焰与泥土。这条路，也将带领我们看见——真正的大师，乃是那些既能与古老灵魂对话，又不忘为当下生活塑形的人。他们俯身于泥土，仰望的是星空；他们淬炼于火焰，温暖的却是人间。这，便是“寻艺刺桐”最终寻得的真意。

城镇集体工业联合社 2025年12月31日 17:06 福建

林建胜，正高级工艺美术师、国家一级/高级技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轻工“大国工匠”、全国技术能手、福建省陶瓷艺术大师、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德化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泉州市城镇集体工业联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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