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邱春林，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工艺美术研究所所长、研究生院设计系主任、紫砂研究院院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工艺美术史论和设计艺术史论。

传统工艺行业经过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经济体制改革之后调整了产业结构，逐步适应了市场经济运行规律。进入21世纪以后，该行业每年以超过国民经济平均增长率的速度在发展，年总产值迅速越过万亿元大关。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各项保护工作的开展，传统工艺作为传统生产生活方式的样板，传统价值的载体，它的文化属性得到认定，社会影响力逐步扩大。大约在2014年前后，传统工艺产能有所过剩，增长速度有所放缓，显示步入到经济新常态中。2017年1月2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意见》从战略层面上筑起了包括传统工艺在内的我国优秀传统文化大踏步地回归和复兴之路。同年3月12日，国务院办公厅签发了由文化部、工信部、财政部联合制定的《中国传统工艺振兴计划》。《振兴计划》系统提出了传统工艺振兴的目标和实施策略，部分省、市、自治区相继出台了《振兴计划》的实施细则。受各项政策措施的激励，加上官媒和自媒体的推动，近年来全社会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传统工艺热”。审视近年来传统工艺的发展变化，发现它至少在以下几个方面出现了引人瞩目的新气象。

首先，传统工艺顺应生活方式变迁的能力大大增强了，正在衍生出符合当代生活方式的生活美学。

通常情况下，传统工艺领域因循守旧的陋习较为顽固，文化传承和保护也常被曲解为遵守古制、亦步亦趋。《振兴计划》的出台，从政策层面上推动传承人主动去顺应时代变化。非遗司有计划地推进了传承群体的研培计划，一些学术机构和社会团体等主办了“致敬生活”“现代设计走进传统工艺，传统工艺融入现代生活”“传统工艺的现代性转换”“时尚非遗”等一系列主题活动，帮助传统工艺传承人提升创意设计能力，解决发展中的短板问题。据《2018中国手工艺生态调查报告》显示：消费者比较看重具有日用功能、设计个性、体现传统文化内涵的手工艺品。事实上也如此，近年来传统工艺传承人的创作和生产逐步从过去的仿古产品和礼品转向，开始真正去关心民众的生活需求，出现全面回归生活日用的大好趋势。如过去曾十分泛滥的美术陈设瓷的生产和创作势头锐减，陶瓷新产品主要出现在茶具、餐具、香具、蒸煮器、文房用具方面，这些实用器不但可用性强，花色品种多，而且颇具文化特色和时尚流行样貌。竹编、家具、木雕、玉雕、漆器、刺绣等传统工艺的生产也表现出以创意设计为驱动，以个性化消费需求为导向，注重工艺与艺术、日用与审美、传统文化与流行文化的结合。当传统工艺的产品形态大为改观之后，其背后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价值更容易在生活实践中获得民众的真实认同。

最能体现传统工艺创造性转换和创新性发展成就的是近年来“国潮风”的流行。从衣着开始践行现代生活美学的“衡韵雅序”，重现云锦华光的“金文云锦”，江南土布的时尚“元新蓝”，从开发夏布产品到打造“夏布﹢”平台的“壹秋堂”，以服饰之美诠释民俗文化的“孔雀窝”刺绣织染品牌等等，代表了传统工艺融入当代生活的一股强大潮流。当桑蚕丝织造技艺、夏布织造技艺、香云纱制作技艺、苏绣、湘绣、京绣等一大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被运用到汉服中，传统的物料肌理便以全新的质感、美感和风度走入了大众视野，向世人传递“寻生活本源，悟东方美学”的宗旨。实践表明，传统与现代并非对立，传统文化的韵味才是建构当代生活美学的灵魂。

其次，传统工艺从传统营销方式向网络营销转变，从销售物质产品向讲非遗故事、传播文化转变。

由于传统工艺规模企业少，以个体劳动居多，自媒体正可使之如虎添翼。2020年，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重创了线下经济，却也倒逼传统工艺企业快速转向线上，通过直播带动人气，将观众转化为目标客户，从而带来线上经济的大爆发。传承人积极学习新技术，逐渐熟练运用抖音、B站、小红书、快手等软件，开始线下线上“两条腿”走路，摆脱单一的营销渠道，从而具备更强的抗风险能力。经过电商培训，景德镇瓷区借助各类互联网平台销售的工作坊有数千家之多，河北彭城磁州窑借力电商的陶瓷厂也已发展到 100 多家。

互联网思维深入影响到传统工艺品的设计、生产、销售等多个环节，并促使传承人增强自己的文化服务意识。经过几年发展，传统工艺电商已初步形成其特点：产品须有个性，价格须适中，适合在线拍卖，工艺制作方便直播，文化特色须鲜明。以“短视频+网络直播”为主的线上直播内容，以及运用5G、AR、VR、远程服务等新技术，可放大传统工艺手工制作的创造性和不可复制性，增强消费者的沉浸式体验感，使消费者更好地领略其中的工匠精神和传统文化之美。2020年的国家“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文化和旅游部首度尝试开展了“云游非遗”全线上推广活动，其中的重头戏 “云游非遗·影像展”通过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等8大网络平台，向社会呈现了千余部非遗传统工艺类影像。通过全网联动，线上呈现，推动传统工艺更好融入当代生活中。

非遗保护事业与国家重大战略结合紧密，传统工艺深度参与了扶贫攻坚、乡村振兴等社会治理工作，其社会服务能力大大提高了。

2018年6月15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出台了《关于打赢脱贫攻坚战三年行动的指导意见》，对精准扶贫，决胜建立小康社会做了全面部署。“非遗扶贫”正是在这一重大战略决策指导下采取的具体措施。文化和旅游部选定了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等10个第一批“非遗+扶贫”重点支持地区，支持设立非遗扶贫就业工坊。在非遗保护的十大门类项目中，传统工艺原本就具有商品生产属性，加上它在贫困地区有广泛遗存，可以成为扶贫工作的重要抓手。文化和旅游部充分发挥传统工艺易组织生产，工艺易学，回报见效快的特点，大力发展一家一户的加工作坊，助力贫困群众增收致富。为帮助生产人员提高基础、拓宽眼界，文化和旅游部制定了传承人群研习培训计划，支持高校为贫困地区有意愿、有一定技艺基础的非遗传承人群提供免费培训。政府还引导知名电商企业加入到非遗扶贫工作中来，超越地理局限，通过网上销售平台把贫困地区的传统工艺品实现跨区域销售。

2019年，贵州省黔东南州的苗绣非遗传承人带领全州 12.5 万绣娘，把“指尖技艺”变为“指尖经济”。新疆哈密建成了 231 家合作社，成立了刺绣协会，接收订单 1.7 万余件，近千名绣娘参与订单制作，月平均增收1500 元，手工艺者成为直接受益人。全国脱贫攻坚楷模荣誉称号获得者“草原绣娘”白晶莹，带领着科尔沁右翼中旗2.6万名妇女参与蒙古族刺绣的产业中，其团队制作的绣品远销北京、沈阳、香港等地，还初步打开了国际市场。全国各省、市、自治区在原国家级贫困县设立的非遗扶贫就业工坊累积达到1000家，这些传统工艺工坊成为精准脱贫、决胜小康社会的重要组织。

此外，在乡村振兴工作中，挖掘和振兴当地的传统工艺就能留住乡土人才，形成乡土特色产业。随着社会生活节奏的加快，传统工艺既是自主性强的生产方式，也是相对慢节奏的生活方式，已成为解决年轻人就业问题以及缓解都市人群焦虑症的重要出路之一。

最后，在文化与旅游深度融合的新形势下，传统工艺的体验经济发展势头迅猛，正由单一的产品经济发展到与体验经济相互并存、相互补充的新经济模式。

随着物质充裕化时代的到来，物质产品的附加值会越来越低，而文化服务的价值则会凸显出来。近年来传统工艺行业开始注重发展体验经济，即把传统工艺的生产流程和核心技艺等作为观光内容，以手工作坊、展示厅或博物馆为体验空间，为消费者提供观光、培训、休闲购物、自己动手制作（DIY）等多种服务。消费者在获得新奇而饱满的感官体验的同时，对传统文化易产生深度的情感认同和价值认同，这既是体验经济的内在逻辑，也是非遗生产性保护方式的核心述求之一。

最早将非遗保护与人文旅游相结合的是原文化部授予的国家级第一、二批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企业。如作为美和居老陈醋酿制技艺保护单位的山西老陈醋集团有限公司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探索出了“非遗+旅游”的路子，他们把工厂打造成了生产、非遗传习、展览、展售、旅游观光体验等多功能的文化综合体，把酿醋的每个工艺环节背后的“讲究”真诚地表达出来，让消费者感受传统工艺背后的文化魅力。近年来文化与旅游融合进展迅速，有越来越多的非遗保护单位把发展体验经济视为非遗保护工作的创新举措。如景德镇佳洋陶瓷有限公司作为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项目的保护单位之一，在新冠疫情得到控制之后，开设了各种层级的技艺研修班和手工制瓷体验课程，2020年全年接待代表性传承人、传承人群、中小学生前去接受培训、研学和体验的人数近万人。

随着中国传统村落、历史文化名镇名街、工业遗产等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开展，大量的人文历史景观需要传统工艺来活化。物质遗产作为文化空间给传统工艺平添了历史厚重感，手工技艺则让遗产“活”起来，变得生活化。在城市大型商业综合体中，也出现了皮具制作、刺绣、银器加工、首饰制作、编结工艺、面塑、泥人制作等各类专项传统工艺体验馆，“慢生活”的传统工艺制作让人的脚步慢下来，心静下来。如地处北京王府井的工美大厦为打造商业街上的文化地标，重塑了业态，从以销售产品为中心转型为以技艺展演、传播为中心，增加了消费者与传承人面对面交流、互动的机会。

2018年11月15日，文化和旅游部等17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促进乡村旅游可持续发展的指导意见》。《意见》提出要“支持农村地区地域特色文化、民族民间文化、优秀农耕文化、传统手工艺、优秀戏曲曲艺等传承发展，创新表现形式，开发一批乡村文化旅游产品。依托乡村旅游创客基地，推动传统工艺品的生产、设计等和发展乡村旅游有机结合。”2019年以来“非遗+旅游”、“非遗进景区”呈现愈来愈热的趋势，旅游新产品不断涌现，并逐渐形成非遗主题小镇、非遗养生游等新型旅游业态。从发展旅游的角度看，传统工艺作为“活着”的传统，它本身具有可观赏性，其产品又具有旅游目的地的文化特色和资源特点。从传统工艺角度看，旅游有助于提升传承人的创造力水平。

习近平同志在参加十三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青海代表团审议时强调，高质量发展是“十四五”乃至更长时期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主题，关系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全局。他说：“走高质量发展之路，就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坚持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发展。”在这一思想指引下，传统工艺振兴将踏上新征程。传统工艺的高质量发展必须建立在近年来的发展实践经验基础上，出台相关政策继续推动传统工艺改善设计，提升产品品质，建构当代生活新美学；进一步促进文化和旅游相融合，产品经济与体验经济相结合，创建文旅融合示范综合体；继续推动传统工艺服务乡村振兴、一带一路、文明互鉴等重大国家战略等等。

传统工艺要走上高质量发展之路，还须深刻理解传统工艺自身的特点，尊重其发展规律。今天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不是缺少可选择的大众化工业产品，而是缺少个性化的、具有品味的文化产品和文化服务。传统工艺主要采取手工生产方式，特别在关键工序上必须依靠手工劳动来完成，这样才能体现个体创造的痕迹，才能赋予产品以情感和独特美感。传统工艺不太可能在成本、价格、产品标准化和功能大众化方面做得比工业化产品更好，必须反其道而行之，去生产地域文化鲜明的、创意性强的、限量而小众的产品。工业化生产因要保障人们基本生活需求，所以产品须突出共性；工艺品主要满足人们更富情趣的生活追求，因此须是突出差异性。正因如此，对传统工艺的管理要防止一味追求规模化、集团化、做大做强的工业化思维。事实上，目前传统工艺领域大约有4.6万家企业，其中92.5%是由传承人工作室、家族式小企业、前店后坊组成的小微企业。如何正确引导好、服务好这些小微企业就成为传统工艺高质量发展的关键。

首先要鼓励传统工艺小微企业做到“小而全”。所谓小而全，指企业虽小，功能俱全，小微企业要同时满足生产、展示、销售、技艺传习、观光、体验多种功能，真正向产品经济和体验经济并重的发展新模式转型。特别是那些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单位和传承人所在企业，须顺应时代潮流，重塑企业文化，兼顾发展文化产业和文化事业双重社会责任。

其次，要鼓励传统工艺小微企业做到“小而美”。所谓小而美即同时做到工坊美、工匠美、产品美。生产场地作为非物质文化依存的重要文化空间，要巧妙地呈现手工劳动的文化。有条件的企业可利用老历史街区、古街、古村的历史文脉设计好自己的工坊，美的生产环境才能让消费者获得更好的沉浸式感官体验。当然，在任何时候，产品美都是关键，但好产品背后一定是先有好匠人、好灵魂。未来传统工艺的经济可能主要靠线上与线下相互促成的粉丝经济，这就要求工匠本身要美，即手艺人要守住工匠本分，在工匠本位上做人做事，让自己的言行举止去吸引人、感染力。

最后，要鼓励传统工艺小微企业做到“小而强”。所谓小而强指产品竞争力强和文化服务能力强。为保障产品竞争力，须提升手工技艺，注重对材料美的挖掘呈现，重视创意设计，耐心培育品牌。此外，文化服务能力对于传承人而言尤其重要，单纯的物质产品并不能满足消费者的需求，在物质充裕时代，有形的产品已经泛滥，消费者越来越注重你能提供什么层次、什么内容、什么质量的文化服务。传统工艺在某种程度上说卖的就是文化。

当然，传统工艺的小微企业能不能做到小而全、小而美、小而强，关键在人。所谓事在人为，没有一支高水平的人才队伍是断难达成以上目标。传统工艺的高质量发展须重点关注和扶持新生代传承人。所谓新生代传承人主要指八零后、九零后的手艺人，他们同时也是传统工艺的主要消费群体。

2020年九零后步入而立之年，近年来他们在传统工艺界的活跃表现有目共睹，在很多大小展览活动中出现了这些年轻面孔。九零后工坊主、九零后手工艺设计师、九零后非遗传承人、九零后品牌运营者、九零后潮玩达人、九零后技艺偶像、九零后扶贫先进……等等，他们已经深入到传统工艺行业的各个链条中，成为发动创新精神，构建当代生活美学的引领者和实践者。与五零后、六零后和七零后的非遗传承人相比，八零后、九零后的传统工艺传承人普遍学历较高，观念更新快，对新技术和新时尚的敏感度高，能有意识地将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相结合，使造型样式更加现代，品质更加精致可爱，更吻合当代人的生活方式，展现当代人的精神面貌。在高速发展的社会里，传统工艺总体上仍有些滞后，但因为有越来越多的八零后、九零后新生力量的涌入，逐步改变了传统工艺的文化生态。

总之，自2017年《振兴计划》发布以来，传统工艺领域出现了新气象，从观念到生产、销售、技艺传承、人文旅游、文化体验等诸环节上都反映出它顺应时代变迁的能力更强了，在国家重大战略中起到的作用更突出了，创造新生活美学所引发的社会关注度更高了。当它踏上高质量发展的新征程时，我们必须坚持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坚持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理念，以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为目的，建设一个闪耀传统文化光彩的现代化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