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潘姝璟:南京云锦技艺口诀研究(一)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8-16 浏览量:0
南京云锦的织造“通经断纬”技术为核心,其织造机器构造复杂,织造工序繁多,织造过程十分考究工匠的技术。南京云锦的技艺口诀是南京云锦发展过程中所凝练的技术要点,具有宫廷和民间的双重属性。

图1 云锦大花楼织机 金文绘
长久以来,对于南京云锦技艺口诀的研究侧重于从口诀的内容分析其内涵,以色晕口诀的研究为主。2009年,南京云锦木机妆花手工织造技艺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口诀及技艺的保护也愈发完善。本研究从南京云锦技艺口诀的形成轨迹出发,解析口诀中的造物思想、文化内涵与哲学观念,并结合视觉修辞学与文化记忆理论分析技艺口诀在形成与发展过程中的视觉属性与理论属性。本研究认为,对南京云锦技艺口诀的研究不应该只停留于表面,其技艺口诀不仅是非物质属性的体现,更凝聚了工匠思维和设计思维。为此,本研究的尝试旨在对南京云锦的技艺口诀进行系统性的分析,以期为技艺口诀的保护与传承提供新的参考。
一、南京云锦技艺口诀的形成与内容
(一)历史文化发展
南京云锦经历了元明清三个朝代的历史积淀,形成了独有一方的风格,代表着我国织造技艺的高峰。元代,统治者在建康(今南京)设立了东、西染织局,发展妆花技艺;明代,设立南京内染织局、南京工部织染所和供应机房以及神帛堂;清代,设江宁织造,设计制度更加完善,几乎承办了清朝所需要的各类绸缎。由此可见,南京云锦的发展历史悠久,有深厚的文化积淀,已经形成较为严密的技术系统,久而久之,一些织造技艺口诀也应运而生。《清史稿·志七十八·舆服志二》中有关于皇帝、皇后及皇室贵族的服饰介绍,如皇上朝服“色用明黄,惟祀天用蓝,朝日用红,夕月用月白。披肩及袖皆石青,缘用片金,冬加海龙缘”,皇上龙袍“色用明黄,领、袖俱石青,片金缘”以及皇太后和皇后朝袍“皆明黄色,披领及袖皆石青,片金缘”,除此之外,其他皇室大臣、皇子公主的服饰都有相应的用色标准。从中可以发现,关于服饰的配色口诀早已形成,并有诸多配色技法,贯穿云锦织造的始末。
南京云锦的织造有严格的程序系统,其中主要的织造技术有拽花、牵经、挑花结本、倒花和妆花,需要经历设计、意匠、挑花、装机、织造这几个步骤,在织造过程中,更有数不清的技术要点。云锦织造以大花楼织机为主(图1),小花楼织机为辅,三者都需要两名工匠共同配合操作。操作大花楼织机时,需要上下两名工匠面对面而坐,操作小花楼织机则需要上方负责拽花的工匠侧坐,上下协同配合完成织造。南京云锦织机技术的进步也直接推动了早期云锦技艺口诀的形成。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有关于云锦织造技术的详细记载,随着时间的推进,云锦的织造技术也在不断完善。该文献口诀中所记载的“前世打爹骂娘,后世投进机房。冬天不得烤火,夏天不能乘凉”,说明南京云锦的织造步骤多,要点细,其生产织造是一个艰辛的过程,学习织造的工匠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掌握一项技能,这也印证了此类技艺口诀不仅是云锦织造技艺所凝练的精华,同时也为工匠的学习与传承提供了帮助,是云锦流传至今的重要资料。
(二)口诀生成逻辑
南京云锦的技艺口诀具有宫廷和民间的双重属性。据《南京云锦》等文献记载,“云锦”一词最早出现于苏州民间行会组织,后因其珍贵和精美等特点,人们便逐渐引用了这一名词。元明清三代都设有专门的官办机构来负责云锦的织造工作。明代由于织造任务极为繁重,“原有的岁造和后来的改造只能在局外由民间领织”,并且“利用民机为官局加工织造”。在清代,江宁官办和民间丝织业繁荣,江宁织局主要负责承办御用缎,平均每年织造三千多匹绸缎。与此同时,民间的丝织业发展更为迅猛,其丝织机器的数量更是高达五万台。根据云锦传承人杨建顺介绍,南京云锦研究所目前拥有的四五十台大花楼织机,都是从民间收集而来。在清代,一些富裕人家会在家中置办织机进行云锦织造,而完成的成品则会有专人前来收购。可以说,南京云锦口诀生成是宫廷规制与民间智慧相互融合、共同演进的结果。
南京云锦的宫廷属性塑造了其口诀的规范性。在明代,通过设立专门机构并实行“局役制”,将工匠编入匠籍,严格管理其生产活动。清代则采用“买丝招匠”的方法,广集良匠,并建立了一套严格的管理制度来规范工匠的生产行为。宫廷对云锦的审美需求进一步推动了其口诀向系统化方向发展。例如,“寸锦寸金”这一说法体现宫廷对于织物等级的严格划分;而“逐花异色”则与礼制制度中的颜色体系相对应,反映了宫廷对色彩的严格要求。云锦织造中织造的经纬密度、色彩配比等指标,使得口诀成为宫廷审美意志在技术层面的转译工具,确保了云锦在满足宫廷需求的同时,也传承了精湛的工艺和严格的标准。同时,皇帝对缎匹的质量也有着极为严格的要求,云锦织造的每一个步骤都必须按照规范进行。相关文件记载:“织造送来上用满地风云龙缎、蟒缎、妆缎、宫绸、宁绸、纱等九百四十匹;官用大立蟒缎等二千八百十五匹,共三千七百六十匹,其中跳丝及擦后落色之缎,明纱二十匹。令其补织赔偿送来。”从官办织造的处罚措施中,也能看出其制度的严格性,如三处织造送来的缎匹中有一二匹不能使用的情况,则“著落织补,不准开销”,如果有十匹以上不能使用,则“将该织造议处”。这些规定充分体现了宫廷对云锦织造质量的严格把控,确保了云锦作为皇家御用织物的高品质。
民间属性为云锦口诀注入了丰富的实践基因。游离于官营体系之外的民机户,在云锦口诀中发挥出独特的作用。南京民间的云锦业是云锦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民间艺人技艺高超,民间的云锦行业的繁荣甚至带动了南京其他相关行业的发展,皇帝还曾下令限制机户开机不得超过百张。这一举措从侧面反映了民间云锦业的规模之大以及对社会经济的深远影响。
光绪三十年(1904),江宁织局被撤裁后,清代统治阶级所需的缎匹全部从民间采办,云锦的生产工作也由此全面转向民间。至1954年,南京政府重新召集老艺人组建了“南京云锦工作小组”,随后又成立了“南京云锦研究所”。在对南京云锦传承人杨建顺的采访中了解到,他于1978年加入南京云锦研究所,师从老艺人王长金等人。云锦的操作过程复杂,学习周期长,杨建顺加入云锦研究所后学习了近十年时间,才基本掌握云锦的各项操作技艺。据他介绍,当时南京云锦采用师徒制的学习方法,师傅一对一进行教学,云锦的每个制作步骤都有相应的师傅负责指导。在当时,云锦织造技巧并没有文字和图片记载,教学完全依靠口口相传的模式进行。久而久之,师傅们将掌握的技巧,通过口诀的形式保存下来。例如,最简单的接头操作都有口诀:“掐、搭、弯、喂、撒”。云锦的口诀传承过程实际上是一种知识转化的过程。民间工匠通过口诀的创造与传播,构建起一个开放的知识体系。这一体系扎根于民间社会的生产实践,使得云锦技艺在规范与创新、传统与现代织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既传承了古老的技艺,又为未来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南京云锦技艺口诀的工艺内涵
(一)口诀中的设计智慧
南京云锦的图案色彩体系饱含积极的生态性特征,不仅纹样生动鲜活,色彩明艳饱满,图案还具有“繁花似锦”的特征,是中国织锦的样式典范。工匠们积累下来的图案创作经验变成口诀流传至今,是当代人研究云锦和进行图案创作的重要资料。现存的云锦技艺口诀中,有关于云锦配色的“色晕”口诀,以及设计植物纹样与绘画动物纹样的口诀(表1)。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徐仲杰先生在《南京云锦史》中概括的图案创作八句口诀:
量题定格,依材取势;行枝趋叶,生动得体;宾主呼应,层次分明;花清地白,锦空匀齐。
表1 南京云锦配色图案创作口诀

“量题定格,依材取势”指的是云锦纹样的布局法则,先确定创作立意,再依照不同的题材拟定风格。其中,“量题”不仅指的是确定创作的主题,更是与“工巧”的合一,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行枝趋叶,生动得体”则对应了具体图案的创作过程,讲究枝叶的描绘要自然生动,线条流畅不死板。“宾主呼应,层次分明”强调了主次之分,花朵与枝叶之间应当存在良好的互动关系,不过度留白,也不过分装饰,形成对比的效果。“花清地白,锦空匀齐”则说明画面整体需要达到对立统一的效果,在颜色处理,纹样布局上要注重平衡,使各个部分相得益彰。这八句口诀充分说明了图案创作“适应性”的重要性,以及“实用性与艺术性完善结合的处理方法”。张道一先生对云锦图案创作口诀做了进一步的补充,丰富了其内涵,他提出了两句口诀:“写实于形,简便得体”,即图案要趋近现实样貌,形态生动,但不可完全照搬,避免画面繁乱。“写实于形”强调图案设计要基于现实的形态,追求形象的真实感和生动性。“简便得体”则提醒创作者(设计者)在追求写实的同时,要注意避免画面的繁乱和复杂。这两句口诀与徐仲杰先生的八句口诀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云锦图案创作的重要指导原则。它们不仅体现了云锦图案设计的美学理念,也反映了工匠们在长期实践中对艺术规律的深刻理解和把握。纹样设计中的象征意义,是云锦设计智慧的重要体现。牡丹象征富贵,莲花寓意清廉,松竹梅代表气节,这些纹样不仅具有装饰功能,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通过纹样的组合与搭配,云锦设计构建起一套完整的象征意义体系,使织物成为传递文化信息的载体。在诸多植物纹样的绘画口诀中,数牡丹的口诀为最多:
小瓣尖端宜三缺,大瓣尖端四五最。老干缠枝如波纹,花头空处托半叶。
牡丹纹样的创作要注意花朵主体的造型与周围缠枝的关系,花朵要圆润,枝干要流畅。前两句描绘了牡丹的外形,为了让牡丹的造型更加饱满,艺人需要在花瓣的中间留三至五处圆缺,对于大花瓣与小花瓣的处理方式各不相同。在花瓣周围围绕的缠枝要顺应花朵的形象,形成连绵不断的样式,同时要注意粗细适宜(图2)。花朵与缠枝结合,构成四方连续的样式,象征着富贵万代。云锦中牡丹花与缠枝的处理方法同样可以运用在其他工艺的纹样设计中。其他的植物纹样绘画口诀,都要求艺人在创作时注意花朵和枝干之间的平衡关系,在缠枝莲的口诀中,要求将盛开的莲花喻为天上的一轮明月,把环绕莲花的莲梗比作月亮周围的光晕,再将莲藤比作穿行在月间云中的苍龙;处理大花时,“花大不宜独梗,果大皆用双枝”,如果只用一根枝干支撑,那么整体画面会不协调,使用双枝,造型会更加稳妥(图3)。

图2 缠枝牡丹 金文大师工作室收藏

图3 翠蓝地加金缠枝莲花牡丹妆
作者潘姝璟,山东工艺美术学院。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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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缠枝牡丹 金文大师工作室收藏

图3 翠蓝地加金缠枝莲花牡丹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