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长北:略论手工艺史治学——《中国髹饰艺术史》首发暨手工艺史治学研讨会上的主题发言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8-04 浏览量:0
近日,东南大学艺术学院、人民美术出版社举办“《中国髹饰艺术史》首发暨手工艺史治学研讨会”研讨会,探讨手工艺史论、艺术史论治学的方法和路径,以光大东南大学前身——中央大学宗白华先生“散步”学派传统,同时发扬梁思成先生“首重证据,以实物为理论之后盾”、朱启钤先生“以匠为师,沟通儒匠”的教训和东南大学艺术学创办者张道一先生倡导的“理论不脱离实践,理论指导实践”的学风。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漆文化艺术专委会名誉主任长北作主题发言。

图1:研讨会前,出版社领导翻看长北著作陈列(2025)
一.以根目录研究提升子目录研究
我1982年接受《扬州漆器史》写作任务,为张道一先生看中收入师门。道一师对我说,“你的目标不是成为文物专家,而是成为史论学者”。多年来,我脑海里反复琢磨这句话:文物专家与史论学者,区别到底在哪?进入东南大学,业师对我的学术要求大幅提升,“艺术学把美学请下来,把艺术实践升上去,研究者要具备通史、哲学史、美学史多方面功底。你过去那些成果,属于艺术学子目录下的子目录。我要求你在根目录上出成果。你在根目录研究上有成就了,再回到子目录研究上来,将又是一番境界”。我脑海里又反复盘桓这句话:根目录研究与子目录研究,怎么互相推进?经过十余年读书与根目录研究的打磨,我终于悟出:学者比专家需要兼通,需要出入相邻学科广纳并取以后的宏观视野与比较意识;我终于能够将“物”连同其制作工艺置于当时文化的大背景下,全面考量其社会成因,探寻其与其他手工艺的相互影响,对髹饰工艺流变、各时代特征及其动因做出相对合乎逻辑的阐释。我领悟到:子目录研究教我知其然,根目录研究教我知其所以然;子目录研究让我把握第一手资料,根目录研究教会我寻找多重证据,从凌乱的第一手资料中提升规律,从纷繁的现象中归纳本质,材料尽可区分详略,不必全部摆出。应该说,根目录研究的方法和路径比较地具有现代性。把握根目录研究的眼光和方法,就可以在子目录研究第一手资料的基础上,“专深”与“兼通”互补互促,互相生发。我终于从专家缓慢转型,到成长为一名学者。当然,我仍然不失为专家,只是不以做某一局部学问为满足,而从精深起步,一步一步,更上层楼,登高望远。如果说学者有“书斋型”“专家型”,手工艺史论研究更需要 “专家型学者”。

图2:长北著《<髹饰录>与东亚漆艺——传统髹饰工艺体系研究》(2014、2023)
我用“打通”“比较”法治学小有长进之后,业师又提出更高的学术标准,“你应该建成自身的理论体系”。我从此留心,于史论著作中构建自身的理论框架。如《<髹饰录>与东亚漆艺——传统髹饰工艺体系研究》(图2),从目录就可以看出,笔者意在梳理从史前到近现代东亚髹饰工艺动态流变的完整线索和庞大体系;不仅站在漆艺家的视角、更站在艺术学学者的高度对漆艺进行文化的统观,对它的过去、今天和将来作基于历史事实的总结和预测。华觉明先生称赞其 “传统工艺研究的范本和标杆”(见前言标题),乔十光先生称赞其“用生命写出的鸿篇巨著”(见前言标题)。书出版面呈业师,战战兢兢问业师:“您看,我有没有建成自身的理论体系?”业师高兴地说:“那当然!”
如果说《<髹饰录>与东亚漆艺》以《髹饰录》为纲而于梳理工艺尤见着力,新著《中国髹饰艺术史》(图3)则运用艺术学的研究方法,吸纳多学科的研究成果,重视历史流变的动态性、关联性,重视观点的逻辑演进和治史的多重路径。区别于《<髹饰录>与东亚漆艺》选图重视解说工艺;《中国髹饰艺术史》选图重视再现历史,以尽可能完整地展现各时代、各地区漆器髹饰的历史真实;撰写过程中,减弱工艺描述,注重比较与论证,自始至终立意在于史论著作。

图3:长北著《中国髹饰艺术史》,张百军摄(2025)
二.亲近实践,对专家心怀谦卑
专家与学者各有侧重,没有高低之分,真专家与真学者都必须经过炉火淬炼。在我看来,考古专家像是寻宝者,田里地下,宝贝的蛛丝马迹都不放过,靠的是识宝的慧眼,许多考古学者是名扬中外的大家;考古得来的宝物,在文物博物馆专家手中被修复、分类、保管、研究、展出,文物博物馆专家的研究,件件过细,细到结构、尺寸、纹饰甚至哪儿有损毁哪儿曾经修复都有详细记录;手工艺史论学者则像砖瓦匠和建筑师,其任务是砌房子。砌房子必须过手大量建筑材料,所以,手工艺史论学者必须亲近实践,亲近考古专家文物专家,亲近艺术家和手工艺人。
具体说,手工艺史论学者必须广泛借鉴考古专家、文物博物馆专家的研究成果,自身则必须深研原始文献,在田野调查中留心捡拾一砖一瓦,慢慢积累,先试建小房子;观点全面成熟以后,再尝试构筑自身史论的华庭广厦。作为建筑师,她必须时刻挂心建筑整体,发现疑点时,要不惜穷追到地下土壤环境;她必须大量过目建筑材料,反复比较其中高下,用最合适的构件,建造最完美的建筑,绝不可在一座建筑中对所有材料做铺陈罗列。也就是说,其调查越广越好,却无须巨细无遗锱铢入书,而应从多角度比较中寻找典型与一般;其不可以孤立地看待“物”,而必须洞悉并分析“物”背后的文化,既宏通致远,又有微观深入。人类学学者以“在地化”的视角切入研究,手工艺史论学者则既在地,又离地,在地调查,离地统观。正因为手工艺史论学者建造华庭广厦需要向田野、向专家、艺术家寻找建筑材料,所以,我视考古专家、文物博物馆专家、艺术家为衣食父母。业师张道一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北京西山工艺美术会议上说:“什么叫工艺美术理论?就是不说空话、套话、假话、没用的话,理论从实践中来,理论不脱离实践,理论指导实践(图4)。”学者与专家就是这样,既有联系,又各是各行,各有所长,互相尊重,哪一行都不可妄自尊大。

图4:长北著《中国工艺美术全集·江苏卷·漆艺篇》(2020)
在长期的研究过程中,我与考古专家、文物博物馆专家、艺术家们建立了长期深厚的友谊,源源不断地得到他们多方帮助,而我,曾与前贤商榷,为此常在检点缺失。治学的铁律是追寻历史真相,也就是“去遮蔽”,寻求真相与尊敬、友情是两回事情,我只能选择终身求真。
三. 行万里读万卷,把握多重证据
文史学者蒋廷黻不满意中国传统的治史方法,认为传统史家往往“治史书而非史学”,怕下艰苦功夫去寻找第一手资料;梁思成则称,“近代治学者之道,首重证据,以实物为理论之后盾,俗谚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就造型美术而言,尤需重‘见’”;中国营造学社前辈朱启钤先生“以匠为师,沟通儒匠”的训教尤其令我警醒 。我深知,熟悉文物只把握了一重证据,治手工艺史要以多重证据互印真伪;深研经典也只是打个底盘,不仅要深研与本史相关的古代文献,同时要熟读各类史论著作;广泛阅读只为比较辨别,切忌尽信书而必须沟通匠师,理解工艺,因为,“工艺”才是是“工艺史”背后的支撑。不懂工艺环节,势必将工艺发展的历史脉络扯乱。
把握多重证据的不二法门是:行万里与读万卷,抓牢田野调查和原始文献两头,写出来的著作与文章必定是原创。我曾经把我田野调查的经历梳理为五个时段,一个时段比一个时段范围广,一个时段比一个时段调研深 。大致说来,退休之前,我调查全国博物馆、艺术遗迹与手工艺工厂,在全国漆器情报中心编刊期间最得调研之便;转岗成为教师以后,我带着学生考察调研;退休以后,我调查东亚各国工坊,观摩东亚和西方各国博物馆藏品,补充调查偏僻山区和少数民族聚居区域漆器原产地,皆是自愿自发,没有谁下公文谁拨经费一说,却得到所有被考察单位专业人员的支持与帮助,笔者深铭感激!
为通盘把握自身研究涉及的古籍,我在南图古籍部枯坐过若干个暑假,整理出《中国艺术论著导读》,逐本分析古代艺术论著学术源流与内容优劣并于2016年出版。夏燕靖先生打来电话说,对他带领学生编写《中国古代设计经典论著选读》等甚有裨益。我还逐本查阅古籍对漆器、漆工艺一鳞半爪的记录,仅考察犀皮源流,就读了东晋《笔经》、梁代《文心雕龙》、唐代《初学记·器物部》、宋代《同话录》、明代《听雨纪谈》以及《髹饰录》抄本上“寿笺”,更一处处寻访到博物馆库房,逐件摩挲被疑为犀皮的文物,兼考磨显填漆诞生的时代背景及犀皮与磨显填漆工艺体系的关联,终于推翻陈说,得出东吴犀皮漆器尚未诞生的结论。道一师说:“你已经成为能够打通案头文献、博物馆文物与工坊工艺的学者,你正做到最好的时候,不能停,不能停呵!”(自嘲:八十以后,发动机渐近于滑行)
结语:求仁得仁种豆得豆
退休以后,我终于进入著作喷发期,共计出版了30余种著作,其中10种修订再版或重印,两种译成外文版发行,《中国艺术史纲》《<髹饰录>析解》各修订再版和重印四次,《中国人眼中的美——中国艺术审美十讲》《扬州漆器史》《<髹饰录>图说》《<髹饰录>与东亚漆艺》分别修订再版、修订重印或重印,总数达40余本,有些著作或可成为后人攀援赖以助力的“学术链条”,再版重印是有望成为学术链条的标志。
我这一生,幸遇名师,幸遇开放时代。我为什么会有四十余年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毅力?因为,我渴求远离阶层歧视,平等做人;我有永不枯竭的求知欲,有对艺术、对美的无穷好奇和无穷热爱;再就是读者鼓励。辛苦全系自找,求仁得仁,种豆得豆。如果说有所得,只不过是从浮躁的社会氛围中抽离出来,复归灵魂的安稳宁静,同时养成对不同学科学问探求欣赏的心态,日积月累,气质自然提升,人生自然丰富。
我以一介布衣,无官无职,无帮无派,无权无势,无心于人事,孤独地沉潜在治史、校勘、注释、解说等基础性长效性研究,像从山林小路往山峰攀登,不跟风,不讨巧,安守边缘,不拉财团赞助,不申请课题,不找学生代劳,尽量拒绝大兵团作战,写哪一本史论著作都得下笨功夫,花大力气,与拾人牙慧、拼凑“时文”、人云亦云、抄近道走捷径的不良风气自觉拉开了距离。从最初的懵懂到终有所成,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登山临峰,渐入佳境,终于能够一览众山并且鸟瞰山下风景。我还有几本小书分别在出版社流程与腹笥之中。我已经走在 “立命”之路的终端:以学术为志业为使命并且能够“出入学问”。
当下,手工艺成为非遗保护热门,写手众多,各人各从非遗、历史、文学、新闻……选取写作路径,著作文章层见叠出,其中,有深研原典深入调研切入手工艺本体者,有从各个侧面包抄手工艺本体者,有直奔课题经费移花接木者,有网来网去以虚拟世界的浏览代替实地田野调查者,也有管他真假胡说一气者:各出所需或所好。坚持手工艺史论研究说易,实难,看个人从师、阅历、读书、行路、识见,更看自身是否有持续不断从外部汲取营养进行自我提升的“生命内能”,心甘情愿不计功利无休无止持之以恒地为学问付出。

图5:长北至诚感谢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们(2025)
长北,东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工艺美术学会荣誉会员、漆文化专业委员会名誉主任。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谈艺述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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