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工智能对非遗保护的潜在风险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中给出的非遗保护措施包括确认、立档、研究、保存、保护、宣传、弘扬、传承和振兴，而人工智能技术可从不同维度应用于这些保护措施。

（一）人工智能可助力非遗数据资源的保护与利用

非遗项目的确认、立档、保存、保护等与相关数据的采集、存储、管理和利用息息相关，而AI可为之提供更为高效的技术支撑。AI相关技术已开始应用于非遗项目的数据处理与转化应用。比如，腾讯游戏某音频设计团队在古琴艺术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林晨指导下，对明代古琴进行音色采样，通过音频技术后期处理与算法合成，最终产出了10892个古琴音色样本，对应于56种常用演奏指法，并于2023年12月创作出第一首AI古琴曲《古今有琴》。

AI在文物数字化中的运用案例也可为非遗领域提供参考。比如，微软亚洲研究院与敦煌研究院合作开发的卷积神经网络（Convolutim Neural Networks，CNN）被用于敦煌石窟壁画的自动数字化，基于深度学习的文物自动分类系统也得到了广泛应用。一些非遗门类的数据采集、分类也可适用，如贵州省相关团队搭建了苗绣素材库，已收集各地苗绣绣片6000幅，已开展纹样矢量化处理、版权确认等工作，如投入大模型训练可进一步拓展数据应用潜力与边界。

（二）人工智能在非遗传播与教育中的应用前景广阔

人工智能在非遗相关信息与知识传播、文化展示、公众教育等领域的应用前景广阔，也将有望降低宣传、教育等的投入成本，尤其是AIGC（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它以硬件、算法和数据为基础，是继PGC、UGC之后新的内容生产形式，将逐步应用于非遗传播和教育所需的图文、音视频、多媒体内容的生成，文本撰写、图片设计、音频编辑、视频剪辑等工作将逐步由AI相关应用替代。比如，文生图技术已然在非遗宣传传播中得到应用。2024年4月9日的《广西日报》推出的《这样的广西非遗你AI吗？》跨联版就运用了文生图技术，通过下达相关文字指令，将壮族歌圩、侗族花炮节、融水苗族赛芦笙等13个与广西三月三相关的非遗项目融合为AI画作。

AI也开始应用于非遗的数字化展示体验。百度文心大模型与苏州丝绸博物馆等合作，让大模型学习博物馆藏的三千多件苏州漳缎数字纹样，共创了“苏州漳缎AI创作模型”，应用于“赛博织漳缎守护丝绸界国宝”互动程序。互动程序中展示了“祥云流涌图”“春鹊临枝图”“超感幻蝶图”等三款“赛博漳缎”；用户可在互动程序中体验投梭、打纬、提花、划绒的漳缎织造过程，延续“赛博漳缎”的长度；创作完毕后，用户还可以获得专属编号和保护证书。

此外，新媒体平台已然开始基于算法的推荐机制有针对性地选择用户传播相关内容。随着人工智能应用的广泛化，可让非遗相关内容触达更多潜在用户，并提供个性化服务以激发参与实践的兴趣与乐趣，发掘非遗的潜在兴趣人群。

（三）人工智能助力非遗相关研究的深化

目前文物、古籍等文化遗产领域已然开始相关应用。如北京工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与信息化学部合作，针对北京中轴线15处文化遗产间良性互动的全局知识关联开展跨学科研究，采用数字孪生技术和知识图谱方式构建出可视化大数据语言模型，借助智慧数据和知识图谱两种信息承载形式，映射到知识大图，形成了涵盖15处遗产基本信息、历史档案以及文献等多维度的关联逻辑，具有可解释、可追溯、可验证的功能。

许多省级、市级非遗保护中心都已然建立了辖区内非遗项目、传承人信息数据库，借助AI模型可对这类非遗数据库进行升级，使其具备更为强大的辅助保护、研究和管理的能力。比如河南省非遗保护和智慧化中心、百度等打造了智能河南非遗资源库“河南非遗一张图”，结合百度人工智能、知识图谱、大数据等数字技术，综合运用百度地图、百度百科等数字资源，对非遗数据进行标准化采集并系统、直观地展现河南非遗代表性项目的各方面信息，着重解决非遗数据资源综合开发程度低、非遗传承人代际传承关系不清晰、非遗传播渠道不顺畅等问题。

（四）人工智能的合理应用还可对非遗本体的传承创新产生正向作用

非遗需要通过适应现代社会实现活态传承，比如在传统戏曲等表演中改良“服化道”、为传统手工艺产品提升设计、包装等，而AIGC的助力使得这些非遗项目受舞美设计、产品设计、市场营销等现代辅助性工种制约的情况有所改善，可借助AIGC工具生成包装设计图、产品营销物料等，投入的相关成本将大幅降低。由中国AIGC产业联盟联合无界AI发布的《中国AIGC文生图产业白皮书2023》中也谈道：“AIGC会通过模型的力量重塑‘传统美学’的‘现代影响’，其中最为显著的便是电商场景。AIGC通过模型力量，重塑传统工艺在电商中的应用，加速了年轻群体对传统文化的关注与认可，进而得以以电商零售的方式快速变现。”当前已有非遗相关企业在尝试借助AIGC开展产品设计及生产。比如四川蜀菁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作为成都市蜀锦蜀绣传习所，多年来持续开展蜀绣蜀锦产品设计创新的探索，结合AI滤镜等图像风格生成软件，研发出了将AI技术应用于传统工艺图案设计的多款产品。AI新锦绣熊猫系列、步步生花系列将实物摄影图转化为既富有创意又符合蜀绣蜀锦风格的图案纹样、色彩搭配及时尚设计，并应用到摆件、高跟鞋、丝巾围巾等实物产品中，还通过互联网定制化模式，让用户进一步体验个性化产品设计制作过程。又如万事利集团设立了“万事利AIGC实验室”，将AIGC图形创意生成技术与GBART数字化绿色印染技术应用于传统丝绸工艺产品设计与生产。

当前还出现了探索人机协同创新传统表演艺术的案例。如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利用AI算法，深入剖析泰国传统舞蹈“Mae Bot Yai”的精髓，对舞蹈动作进行精准解构与智能化重建。“Mae Bot Yai”是泰国古典舞孔剧（Khon）的基本要素之一，孔剧于2018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项目团队在保留“Mae Bot Yai”舞蹈艺术美感的同时，通过数据分析和模式识别技术，挖掘传统舞蹈中隐匿的节奏与规律，创造出了更为丰富和复杂的舞蹈序列，使传统舞蹈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当前，AI已成为跨界合作媒介，AI相关技术被应用于表演编排、数字影像创作以及舞台设计等环节，辅助传统舞蹈等表演艺术类非遗的创新呈现。

当然，这也倒逼非遗传承人群及相关从业者媒体与信息素养的提升，可有效利用数字工具为所持有非遗项目的传承与发展服务。社会学家提出的“科林格里奇困境”，在数字时代的文化传承中已然显现：非遗传承人群数字传播与应用能力的差异，使其所传承非遗项目的存续状况差距不断扩大。因而当前要为非遗传承人群提供数字化智能化应用技能的相关培训，帮助其学会利用数字工具辅助传承、扩大传播。

五、总结与展望

如何看待非遗与人工智能的关系？作为一类重要的文化资源，非遗可与人工智能大模型建立一种互惠关系。大模型训练需要高质量的数据资源，而非遗、文物、古籍等文化资源数据可大大拓展数据的历史纵深度，对于大模型的价值是独特的，并且这些领域已经持续开展了数十年的数字资源建设，加之非遗记录工程、智慧博物馆、智慧图书馆等的多年探索，将海量文化资源数据投入大模型训练将使得这些文化遗产在当代和未来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非遗、民俗中包括了鲜活的实践和表达，古籍、文献中包含了深邃的思想和智慧，文物、书画中包含了丰富的符号和形象……当这些要素通过机器学习充分交融之时，社会治理的古人智慧、文化高峰的孕育过程、艺术创作的清晰轨迹都将全景化全息化呈现，滋养当代与未来人类的精神世界。

与此同时，当前AI相关技术更迭速度惊人，应用状况庞杂，亟需从维护全人类福祉的高度对技术发展及应用予以多视角的伦理审度。如何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护文化多样性、维系和发挥非遗的多元价值，应超前认知、主动应对、积极运用AI等新兴技术，将非遗保护的各项措施有序推进到数字化、智能化水平。

      杨红，中国传媒大学非遗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文化产业管理学院艺术管理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入选国家高层次青年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