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蒲娇 邓冰清：从遗产到资源——新余夏布绣的文化再生产研究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01-14 浏览量：0
传统手工艺作为民众生产生活的重要载体，不仅蕴含着中华民族独特的文化价值观念，还凝结了工匠薪火相传的劳动智慧，更承载着璀璨丰富的中华文化基因。
图1 渝州绣坊品《井岗雄峰》 邓冰清拍摄
伴随着工业化进程的快速推进，部分传统手工艺发展式微，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然而纵观历史，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继承，而是随着时代发展的需要不断调试，进行再生产。新余夏布绣作为江西省唯一的刺绣类国家级非遗项目，不仅包含着中华民族千年来积累的审美观念、造物智慧，更蕴藏着浓厚的文化内涵与地域特色，以其古朴拙趣、自然典雅的独特艺术风格被誉为中国“第五大名绣”。近年来，新余夏布绣通过创作、生产、传播及消费四个环节的再生产，实现了从文化遗产到文化资源的转化。相关数据显示，仅在2023年新余夏布绣生产规模最大的渝州绣坊夏布绣相关产品销售额就突破600万元，带动地方就业创业2000余人。因此，深入探究新余夏布绣文化再生产的实践路径及动力机制，不仅有利于探索传统手工艺类非遗的“自我造血”之道，也有助于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助力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本文以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的文化再生产理论（Cultural reproduction）为基础，深入剖析新余夏布绣再生产的实践过程，从外推（Extrapolation）一内生（Endogenesis）两个层面解构其再生产动力机制，以期获取传统手工艺类非遗在当代社会多元互动的语境中赓续发展的规律与机制。
一、溯古及今：新余夏布绣的起源与发展
新余夏布绣，被誉为“中国夏布第一绣”。古布皆以麻织，苎麻又称“中国草”，是我国最重要的纤维作物之一。因苎麻织物轻薄透气，适合夏季穿着，故又称“夏布”。作为一种传统女红，早期的夏布绣与百姓生产生活紧密相连，保留有浓郁的地域乡土气息，不仅体现了江西女性贤惠持家的传统美德，也符合大众“制器尚用”的朴素造物观念，具有审美与实用的双重功能，故而在民间广泛流传。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发展，民间刺绣的家庭式生产模式逐渐解体，夏布绣传承一度滞后于时代发展，陷入传承后继乏人、作品题材与时代脱节、产品无人问津的窘境。步入21世纪，党和国家相继出台《传统工艺美术保护条例》《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等政策文件，非遗保护与发展迎来崭新机遇。新余绣娘勇敢踏上转型之路，历经十余年的传承创新，使夏布绣逐渐从民间麻布刺绣转向观赏性更强、人文气息更浓厚的夏布艺术刺绣（图1）形式，并以种类丰富的衍生设计开拓出更为广阔的消费市场。2014年，新余夏布绣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二、从遗产到资源：新余夏布绣文化再生产的实践过程
经济学中将循环往复的生产过程称为物质再生产，若以文化研究角度切入，文化遗产不断向文化资源转化的过程也可看作一种再生产，即文化的再生产。布迪厄认为，“文化是处于持续发展变化之中并不断再生产的过程”。事实亦是如此，传统手工艺类非遗大多植根于大众生产生活之中，兼具文化属性与经济属性，因易受精英文化影响与资本市场裹挟，导致其具有较强调适、转化与再生产的能力。新余夏布绣在创作、生产、传播及消费等四个环节的创新与调适，有效推动了其从“遗产”到“资源”的身份转化，进而促进了其在当代生活语境中的传承与再生。
（一）创作环节：观念调适、创新融合与跨界合作
乡土社会中，夏布刺绣作为民间绣娘自发性的创作活动，其创作核心包括题材、主题的选择，创作意图构思与实施方式等多个方面。例如，在产品类别上，以云肩（图2）、帽子、床单等服饰与日常生活用品为主，实用性为第一要义；在题材选择上，以动物、植物与吉祥题材为主，多使用凤鸟纹、喜鹊纹、莲花纹、仙桃纹等生活中常见的纹样，强调“图必有意，意必吉祥”;在色彩搭配上，以青、赤、蓝、白、黑等色彩作为主题色调，绣线则倾向采用大红、粉红、橙黄、墨蓝等与绣地形成鲜明视觉对比的色彩，体现出民间艺术追求强烈色彩表现、尚俗去雅的审美取向。随着时代变迁，新余夏布绣绣娘逐渐意识到传统工艺与现实需求之间的差距，在创作环节做出转变：
一是丰富产品品类。新余夏布绣不仅扩展了以水墨书画为主题的艺术收藏精品，还创作出一系列深受年轻消费群体喜爱的夏布绣文化创意产品与衍生品，如夏布绣手提包（图3）、夏布绣团扇等。此外，通过与服饰、家居等行业跨界合作，推出了一系列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的产品，《小日子》系列产品便是夏布绣与江西知名家居品牌跨界合作的创作新品（图4）。二是拓展创新题材。在保留传统祈福、纳吉、伦理教化等经典题材的基础上，新余夏布绣绣娘勇于探索与创新，深入挖掘并拓展了人文山水、城市风光等刺绣题材，同时还大胆尝试将流行的IP形象、充满寓意的新时代符号巧妙融入其中，使其更加贴近现代审美与生活。三是运用“雅化”色彩。一方面，新余夏布绣放弃了传统将绣地夏布进行植物染色的步骤，而是保留绣地的苎麻本色，这不仅更好地展现了苎麻纤维天然的肌理与色泽，也使绣品呈现更为质朴、自然之感。另一方面，在绣线色彩的选择上，新余夏布绣则倾向使用水墨色或烟粉、豆绿、灰蓝等低饱和度色彩，与绣地的苎麻本色更为融合，契合了当下民众趋向自然、禅意、简约的审美追求。
图2 新余夏布绣馆藏绣品《韵美云肩》 张小红供图
图3 渝州绣坊原创产品——“陌上花开”手提包 吴婉菁供图
图4 渝州绣坊产品——“小日子”家具 吴婉菁供图
（二）生产环节：工艺改良、规模生产与品控保障
夏布绣起源于民间麻布刺绣，最早的生产形式是以家庭为单位，绣娘们在家中便可凭借自身掌握的手艺与自主改良的工具完成生产全过程。此过程既无统一的标准规范，也无严格的时间限制，具有较强的自主性、随意性与偶发性。然而，随着工业文明的发展，高效率、大批量的机器生产逐渐淘汰了高成本、低产量的手工生产，传统手工艺在当代社会逐渐丧失竞争力。因此，这使得新余夏布绣在制作工艺、生产模式与品质控制体系等方面尝试创新与转型，具体表现在以下方面：
其一，改良夏布加工方式。苎麻纤维刚硬，在其织造出的夏布上进行刺绣十分不易。传承人及绣娘为打破“麻布绣花，绣地太差”的工艺束缚，探索创新夏布加工方式，通过日晒夜露、溪水漂濯、牛粪水浸泡等秘方，使夏布绣地在保留苎麻纤维色泽与肌理的同时更加柔软舒适。其二，创新夏布刺绣针法。平针绣、十字绣等传统刺绣针法精细度有限，难以满足当代消费者对刺绣细节与质感的追求。传承人及绣娘经过反复尝试，最终创新出透底虚实针、通透乱针、芝麻针、层叠针、浮雕针及一绒两色针（表1）等六种针法，大幅提升了刺绣的精细度。其三，引入流水线生产模式。新余夏布绣借鉴现代化产品的生产管理模式，将部分绣品的生产工序分解为制稿、择选绣地、加工绣地、绷架、印稿、配线、绣制、熨烫、装裱等九大流程，严格把控每一个环节的生产时间，提高了整体的生产效率和质量水平。其四，建立完善的品控体系。为确保每一件夏布绣产品都能达到市场标准，当下生产从原材料选择、工艺控制到成品检验等各个环节都严格把关，一旦发现质量问题，立即进行整改与纠正，历经多重严格检验，质量达标的绣品方能进入市场。
表1 夏布绣创新针法 作者绘制
（三）传播环节：媒介共振、情感触达与技术赋能
传播是使非遗“活”起来、增强影响力和实现文化价值再创造的关键途径。农耕社会中，作为自制自用的手工艺品，夏布绣主要作为节庆赠礼的重要“人情物”，如在婚俗中常常使用的“压箱绣”，流传在新余及周边地区。明朝以降，江西水系发达，航运繁忙，呈现“舟船之盛，尽于赣鄱”的盛景，为夏布绣的外销提供了诸多机遇。新余夏布绣沿袁河、赣江等内河航道顺流而上，销售范围扩展至大运河沿岸城市，例如杭州、苏州等地。但就总体而言，其传播仍受流域本身的空间限制，难以在全国范围内广泛推广。今日随着交通、数媒等领域的技术革新发展，新余夏布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空间，尤其在传播环节实现了较大飞跃：
一是充分整合媒介资源，拓展多元化传播渠道。信息扁平化的传播时代，单一的传播渠道难以覆盖广泛目标受众。新余夏布绣通过整合各类新媒体平台资源，如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微信、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以及京东、淘宝等平台（图6），同时加强与广播电视、报纸与杂志等传统主流媒体的深度合作，构建了全方位、多层次、立体化的传播矩阵。二是贴近受众需求，植入“有温度”的传播内容。传播内容能否引起共鸣是产品提升文化附加值的关键，新余夏布绣强调以“故事化”的内容触达受众内心，具体表现为在传播内容中更多展现技艺背后“人”的故事。例如，通过挖掘传承人吴婉菁“因为热爱放弃高薪工作，投入夏布绣传承”、聋人绣娘“克服万难，潜心学习夏布刺绣”等真实而又充满情感的事例，拉近夏布绣与受众之间的距离，实现了从内容传播到价值共情的范式转换。三是借助现代数字技术，拓展更丰富的传播形式。数智化时代，除了依赖图文、视频等单向传播形式，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元宇宙（Metaverse）的快速革新使得“沉浸式传播”成为可能。新余夏布绣积极“拥抱”新技术，依托移动化、交互式平台探索沉浸式传播的新路径，通过“感官体验”与“场景还原”的方式，提升大众在传播活动中的在场感与体验性。例如，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3年的七夕晚会上，夏布绣利用现代互动装置最大化模拟夏布轻薄飘逸的特性，同时通过Leapmotion传感器等手势交互技术与现场观众进行互动，使观众在光影秀中沉浸式感受夏布绣的巧妙针法与绣地特色。
图5 夏布绣京东产业园传承人吴婉菁直播现场 吴婉菁供图
（四）消费环节：需求导向、线上引流与线下链接
在农耕社会中，夏布绣的使用场景单一，与日常生活关系紧密，生产者通常处于自给自足的状态，作为商品刺激消费的能力较为有限。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之后，夏布绣一度被作为工艺美术作品收藏和展示，但作为生活用品的产业价值相对较弱。《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中明确指出，对于有特殊产业优势的非遗项目，应在保护的基础上合理开发利用，打造出地方特色与市场潜力兼备的文化产品。为更好地激发新余夏布绣的消费活力，传承群体做出如下有效探索：
一方面，搭建梯度化的产品体系，满足多元化的消费需求。新余夏布绣根据工艺耗时程度不同，推出了墨染、轻手工、精手工等不同价位产品，产品定价从几十元至几十万元不等。既提供了面向高端市场的艺术品与定制产品，也推出了面向百姓日常使用的生活用品、家居饰品等价格相对低廉的文创产品，这种价格等级的细化，在最大限度上满足了消费群体之间的差异性需求。例如，与知名画家程新坤合作，运用墨染工艺制作的《清贫者》夏布绣文创笔记本（图6）单本售价38元，受到了广大青少年消费群体的喜爱。截至2024年，单一产品销售额已突破20万元。另一方面，拓展多元化的销售渠道，覆盖更广阔的消费群体。夏布绣艺人通过入驻淘宝、快团团等电商平台，扩大销售范围，吸引了更多追求便捷、高效购物体验的消费者。积极通过直播带货的形式，优化营销流程，在销售产品的同时，宣传隐藏在夏布绣背后的文化魅力。与此同时，夏布绣艺人并未放弃传统销售模式。例如，通过入驻各类大型博览会与文旅景区不断提升品牌形象，链接了更多潜在消费者。与各级政府合作，将产品作为宣传地域文化的“伴手礼”“迎宾礼”使用。2022年，新余夏布绣参与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的国礼遴选并顺利中标。
图6 夏布墨染产品《清贫者方志敏》 吴婉菁供图
三、外推与内生：新余夏布绣文化再生产的动力机制
布迪厄在提出“文化再生产”概念的同时，着重指出“社会或文化的再生产机制的运作服务于社会结构中占支配地位的利益者”，强调要关注变迁中的权力结构和利益格局。笔者通过对新余夏布绣的调查研究发现，外力与内力的相互交织、相互作用是其能够在时代语境下实现文化再生产的根本动力。
（一）外力助推新余夏布绣文化再生产
1.激励：政府文化政策的支持
当代文化领域存在多种力量主导，并呈现出多种话语权力的交织和较量，而其中政府的力量最不容忽视，具体体现为国家对传统的态度转变和实际举措。夏布绣之所以能在当代文化再生产过程中有利、有序、有效发展，首要保障条件便是国家政策的扶持与国家话语的持续在场。在《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2017年）、《关于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2021年）、《关于推动传统工艺高质量传承发展的通知》（2022年）等系列政策的引导下，江西省相继颁布《江西省“十四五”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规划》（2021年）、《关于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旅游深度融合发展的通知》（2023年）等相关政策文件，新余市也陆续出台《新余市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实施意见》（2022年）、《新余市工艺+美术产业发展奖补资金管理办法》（2023年）等专项文件，从而构建起了一套相对完善的政策保障体系。其次，地方政府结合夏布绣存续现状与发展诉求提供了多方面支持。在资金扶持方面，新余市政府自2016年起申请专项资金用于夏布绣传承人补助，每位国家级传承人每年获补10000元、省级传承人每年获补5000元、每位市级传承人每年获补2000元，切实做到了“留人”又“稳心”。在宣传支持方面，新余市政府积极推介夏布绣在国内外大型博览会亮相，组织夏布绣传承人参加政府部门举办的各项展示交流活动，如中国红色旅游博览会、江西省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试验区交流会等，有效提高了夏布绣在业内外的知名度与关注度。此外，乡村振兴、文旅融合等政策持续提供赋能作用，增强了夏布绣探索“非遗+”跨界合作的可能性，使其在村落研学、遗产旅游等崭新运用场景中探索从“遗产”向“资源”创造性转化的可能性。言而总之，党和国家对传统手工艺类非遗的政策导向，各级政府与相关部门对具体保护工作的持续推进，为夏布绣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不竭动力，并为其再生产的科学性与合理性指明了方向。
2.赋能：现代数字技术的革新
在数字技术快速更迭，文化与科技深度交叉的时代背景下，现代科技的应用不仅在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方面起到了不可替代的推动作用，同时也促进了传统文化与现代社会的融合，成为推动非遗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力量。一方面，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拓宽了传统手工艺类非遗保护、展示与传播的途径。利用三维扫描（3DScanning）、人工智能（AI）等数字化技术手段，新余夏布绣打破了以往非遗传播过分受空间约束的局限，实现了更为生动、立体、交互的传承与扩布，有效提升可见性、认知度与影响力。例如，借助现代科技手段，新余夏布绣建立了“江西历代民间刺绣纹样资源库”“夏布刺绣数据库”，在保存非遗原始文化档案的基础上，促进了数据库的转化应用，最终实现了文化信息的全民共享。另一方面，数字技术也在商业模式、产品开发、生产管理等多个环节有效赋能非遗产业化发展。数字技术通过促进“夏布绣+设计”“夏布绣+电商”等在“夏布绣+”领域的跨界合作，使夏布绣走出“博物馆”“拍卖行”“收藏室”，延伸至家居、旅游、游戏等多元领域，催生出多种适应当代消费惯习的产品类型与服务形态。简而言之，数字技术为新余夏布绣的传承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技术支撑，以强大的文化新质生产力加速了传统手工艺从“有形”到“无形”的形态转变，从“作品”到“产品”的价值转化。
（二）内力驱动新余夏布绣文化再生产
1.觉醒：传承群体自觉意识的提升
“文化自觉”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历史圈子的人对其文化有自知之明，并对其发展历程和未来有充分的认识。文化自觉不仅要求深入理解与珍视自身文化，还预示着对文化未来传承与创新的坚定信念。在新余夏布绣的传承发展中，代表性传承人、绣娘及“文化转译者”等群体文化自觉意识的提升，无疑成为驱动其文化再生产的核心动力。一方面，非遗传承人及绣娘作为新余夏布绣的重要承载者和传递者，其文化自觉是保证非遗活态化传承和创新发展的关键因素。例如，以张小红为代表的老一辈传承群体，前承民间麻布刺绣的精湛技艺，后创夏布艺术刺绣的先河，不仅在夏布改良、针法创新等技术领域勇于突破，同时持续致力于夏布绣文化的普及与传播，曾免费培训绣娘上万人次，并创建了国内首家民营型公益性质的刺绣艺术博物馆——“新余夏布绣博物馆”（图7），成为向公众普及夏布绣文化的重要窗口。在“老带新”“新促老”的良好传承氛围中，新余多名年轻绣娘逐渐成长起来，在继承老一辈精湛刺绣技艺的基础上，积极开拓创新，为夏布绣的发展注入了时代活力；另一方面，在夏布绣蓬勃发展的背后，离不开地方文化精英、夏布绣文化爱好者、专家学者等“文化转译者”的宣传助推。“文化转译者”凭借着对传承与弘扬传统文化的高度自觉，对知识、技能、社会关系等资源的掌握，投身至夏布绣的设计、营销、传播、推广等各个环节之中。通过学术会议、文化沙龙、主题宣讲、社区活动等多种形式，搭建起公众与夏布绣之间的桥梁，为新余夏布绣的再生产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智慧动力。
图7 新余市夏布绣博物馆 邓冰清拍摄
2.激活：大众消费偏好的转变
传统手工艺类非遗的再生产不仅映射出整个时代和社会环境对文化遗产保护的密切关注，更与当前民众消费需求的转变息息相关。近年来，我国消费结构转型升级，大众的消费偏好发生了显著变化，从注重实用转向重视可持续性，从物的消费转向文化符号消费，这些转变为新余夏布绣的传承与再生提供了内生动力。一方面，传统手工艺中“就地取材，物尽其用”的造物智慧，与当下消费者重视可持续发展的消费理念不谋而合。随着全球气候变化和环境问题的日益严峻，新发展理念逐渐深入人心。新余夏布绣以天然苎麻为底，是精致刺绣与粗犷夏布的有机结合，其“天人合一，物我同一”的传统造物智慧，正是可持续发展观的生动体现，既回应了当代社会对机器化生产的反思浪潮，也展示了刺绣工艺对于自然的尊重和对于环境和谐的追求，必然会收获广大消费者的青睐。另一方面，传统手工艺品满足了人们的精神文化需求，成为追求高品质和个性化生活的重要载体。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升，人们越来越倾向于选择具有文化内涵、创新设计的手工产品。部分消费人群通过购买“价格不菲”的手工艺品，甘愿“为知识付费”“为手艺买单”，以此展现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喜爱、对大国工匠的尊重、对自我审美的认可。例如，夏布绣部分定制作品受到城市中文化品位较高、拥有一定艺术鉴赏力的消费群体青睐，成为构建其“新中式”国风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总之，消费者将夏布绣作为个人爱好与精神消费的物化载体，并与之建立起深厚的情感联结，已成为推动夏布绣活态传承与现代转型的重要力量。
结语
传统手工艺类非遗是一代代手工艺人用智慧和汗水创造出的艺术瑰宝，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体现了古往今来劳动人民对美的理解以及巧手匠心的境界和创造力，也成为展示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新余夏布绣作为传统手工艺门类中颇具地域性与典型性的代表，通过创作、生产、传播、消费等四个环节的有机衔接与调适创新，实现了现代语境中“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文化再生产”。当下，立足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时代背景，坚持以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基本路径，探究传统手工艺类非遗的当代发展理路，不仅可满足广大人民群众对美好精神文化生活的新期待，也可提升民族认同感与凝聚力，对讲好中国文化故事、展现大国工匠风范、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皆具有重大意义。
作者信息：
蒲娇，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教授；邓冰清，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生。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艺》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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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渝州绣坊品《井岗雄峰》 邓冰清拍摄
伴随着工业化进程的快速推进，部分传统手工艺发展式微，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然而纵观历史，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继承，而是随着时代发展的需要不断调试，进行再生产。新余夏布绣作为江西省唯一的刺绣类国家级非遗项目，不仅包含着中华民族千年来积累的审美观念、造物智慧，更蕴藏着浓厚的文化内涵与地域特色，以其古朴拙趣、自然典雅的独特艺术风格被誉为中国“第五大名绣”。近年来，新余夏布绣通过创作、生产、传播及消费四个环节的再生产，实现了从文化遗产到文化资源的转化。相关数据显示，仅在2023年新余夏布绣生产规模最大的渝州绣坊夏布绣相关产品销售额就突破600万元，带动地方就业创业2000余人。因此，深入探究新余夏布绣文化再生产的实践路径及动力机制，不仅有利于探索传统手工艺类非遗的“自我造血”之道，也有助于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助力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本文以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的文化再生产理论（Cultural reproduction）为基础，深入剖析新余夏布绣再生产的实践过程，从外推（Extrapolation）一内生（Endogenesis）两个层面解构其再生产动力机制，以期获取传统手工艺类非遗在当代社会多元互动的语境中赓续发展的规律与机制。
一、溯古及今：新余夏布绣的起源与发展
新余夏布绣，被誉为“中国夏布第一绣”。古布皆以麻织，苎麻又称“中国草”，是我国最重要的纤维作物之一。因苎麻织物轻薄透气，适合夏季穿着，故又称“夏布”。作为一种传统女红，早期的夏布绣与百姓生产生活紧密相连，保留有浓郁的地域乡土气息，不仅体现了江西女性贤惠持家的传统美德，也符合大众“制器尚用”的朴素造物观念，具有审美与实用的双重功能，故而在民间广泛流传。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发展，民间刺绣的家庭式生产模式逐渐解体，夏布绣传承一度滞后于时代发展，陷入传承后继乏人、作品题材与时代脱节、产品无人问津的窘境。步入21世纪，党和国家相继出台《传统工艺美术保护条例》《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等政策文件，非遗保护与发展迎来崭新机遇。新余绣娘勇敢踏上转型之路，历经十余年的传承创新，使夏布绣逐渐从民间麻布刺绣转向观赏性更强、人文气息更浓厚的夏布艺术刺绣（图1）形式，并以种类丰富的衍生设计开拓出更为广阔的消费市场。2014年，新余夏布绣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二、从遗产到资源：新余夏布绣文化再生产的实践过程
经济学中将循环往复的生产过程称为物质再生产，若以文化研究角度切入，文化遗产不断向文化资源转化的过程也可看作一种再生产，即文化的再生产。布迪厄认为，“文化是处于持续发展变化之中并不断再生产的过程”。事实亦是如此，传统手工艺类非遗大多植根于大众生产生活之中，兼具文化属性与经济属性，因易受精英文化影响与资本市场裹挟，导致其具有较强调适、转化与再生产的能力。新余夏布绣在创作、生产、传播及消费等四个环节的创新与调适，有效推动了其从“遗产”到“资源”的身份转化，进而促进了其在当代生活语境中的传承与再生。
（一）创作环节：观念调适、创新融合与跨界合作
乡土社会中，夏布刺绣作为民间绣娘自发性的创作活动，其创作核心包括题材、主题的选择，创作意图构思与实施方式等多个方面。例如，在产品类别上，以云肩（图2）、帽子、床单等服饰与日常生活用品为主，实用性为第一要义；在题材选择上，以动物、植物与吉祥题材为主，多使用凤鸟纹、喜鹊纹、莲花纹、仙桃纹等生活中常见的纹样，强调“图必有意，意必吉祥”;在色彩搭配上，以青、赤、蓝、白、黑等色彩作为主题色调，绣线则倾向采用大红、粉红、橙黄、墨蓝等与绣地形成鲜明视觉对比的色彩，体现出民间艺术追求强烈色彩表现、尚俗去雅的审美取向。随着时代变迁，新余夏布绣绣娘逐渐意识到传统工艺与现实需求之间的差距，在创作环节做出转变：
一是丰富产品品类。新余夏布绣不仅扩展了以水墨书画为主题的艺术收藏精品，还创作出一系列深受年轻消费群体喜爱的夏布绣文化创意产品与衍生品，如夏布绣手提包（图3）、夏布绣团扇等。此外，通过与服饰、家居等行业跨界合作，推出了一系列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的产品，《小日子》系列产品便是夏布绣与江西知名家居品牌跨界合作的创作新品（图4）。二是拓展创新题材。在保留传统祈福、纳吉、伦理教化等经典题材的基础上，新余夏布绣绣娘勇于探索与创新，深入挖掘并拓展了人文山水、城市风光等刺绣题材，同时还大胆尝试将流行的IP形象、充满寓意的新时代符号巧妙融入其中，使其更加贴近现代审美与生活。三是运用“雅化”色彩。一方面，新余夏布绣放弃了传统将绣地夏布进行植物染色的步骤，而是保留绣地的苎麻本色，这不仅更好地展现了苎麻纤维天然的肌理与色泽，也使绣品呈现更为质朴、自然之感。另一方面，在绣线色彩的选择上，新余夏布绣则倾向使用水墨色或烟粉、豆绿、灰蓝等低饱和度色彩，与绣地的苎麻本色更为融合，契合了当下民众趋向自然、禅意、简约的审美追求。
图2 新余夏布绣馆藏绣品《韵美云肩》 张小红供图
图3 渝州绣坊原创产品——“陌上花开”手提包 吴婉菁供图
图4 渝州绣坊产品——“小日子”家具 吴婉菁供图
（二）生产环节：工艺改良、规模生产与品控保障
夏布绣起源于民间麻布刺绣，最早的生产形式是以家庭为单位，绣娘们在家中便可凭借自身掌握的手艺与自主改良的工具完成生产全过程。此过程既无统一的标准规范，也无严格的时间限制，具有较强的自主性、随意性与偶发性。然而，随着工业文明的发展，高效率、大批量的机器生产逐渐淘汰了高成本、低产量的手工生产，传统手工艺在当代社会逐渐丧失竞争力。因此，这使得新余夏布绣在制作工艺、生产模式与品质控制体系等方面尝试创新与转型，具体表现在以下方面：
其一，改良夏布加工方式。苎麻纤维刚硬，在其织造出的夏布上进行刺绣十分不易。传承人及绣娘为打破“麻布绣花，绣地太差”的工艺束缚，探索创新夏布加工方式，通过日晒夜露、溪水漂濯、牛粪水浸泡等秘方，使夏布绣地在保留苎麻纤维色泽与肌理的同时更加柔软舒适。其二，创新夏布刺绣针法。平针绣、十字绣等传统刺绣针法精细度有限，难以满足当代消费者对刺绣细节与质感的追求。传承人及绣娘经过反复尝试，最终创新出透底虚实针、通透乱针、芝麻针、层叠针、浮雕针及一绒两色针（表1）等六种针法，大幅提升了刺绣的精细度。其三，引入流水线生产模式。新余夏布绣借鉴现代化产品的生产管理模式，将部分绣品的生产工序分解为制稿、择选绣地、加工绣地、绷架、印稿、配线、绣制、熨烫、装裱等九大流程，严格把控每一个环节的生产时间，提高了整体的生产效率和质量水平。其四，建立完善的品控体系。为确保每一件夏布绣产品都能达到市场标准，当下生产从原材料选择、工艺控制到成品检验等各个环节都严格把关，一旦发现质量问题，立即进行整改与纠正，历经多重严格检验，质量达标的绣品方能进入市场。
表1 夏布绣创新针法 作者绘制
（三）传播环节：媒介共振、情感触达与技术赋能
传播是使非遗“活”起来、增强影响力和实现文化价值再创造的关键途径。农耕社会中，作为自制自用的手工艺品，夏布绣主要作为节庆赠礼的重要“人情物”，如在婚俗中常常使用的“压箱绣”，流传在新余及周边地区。明朝以降，江西水系发达，航运繁忙，呈现“舟船之盛，尽于赣鄱”的盛景，为夏布绣的外销提供了诸多机遇。新余夏布绣沿袁河、赣江等内河航道顺流而上，销售范围扩展至大运河沿岸城市，例如杭州、苏州等地。但就总体而言，其传播仍受流域本身的空间限制，难以在全国范围内广泛推广。今日随着交通、数媒等领域的技术革新发展，新余夏布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空间，尤其在传播环节实现了较大飞跃：
一是充分整合媒介资源，拓展多元化传播渠道。信息扁平化的传播时代，单一的传播渠道难以覆盖广泛目标受众。新余夏布绣通过整合各类新媒体平台资源，如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微信、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以及京东、淘宝等平台（图6），同时加强与广播电视、报纸与杂志等传统主流媒体的深度合作，构建了全方位、多层次、立体化的传播矩阵。二是贴近受众需求，植入“有温度”的传播内容。传播内容能否引起共鸣是产品提升文化附加值的关键，新余夏布绣强调以“故事化”的内容触达受众内心，具体表现为在传播内容中更多展现技艺背后“人”的故事。例如，通过挖掘传承人吴婉菁“因为热爱放弃高薪工作，投入夏布绣传承”、聋人绣娘“克服万难，潜心学习夏布刺绣”等真实而又充满情感的事例，拉近夏布绣与受众之间的距离，实现了从内容传播到价值共情的范式转换。三是借助现代数字技术，拓展更丰富的传播形式。数智化时代，除了依赖图文、视频等单向传播形式，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元宇宙（Metaverse）的快速革新使得“沉浸式传播”成为可能。新余夏布绣积极“拥抱”新技术，依托移动化、交互式平台探索沉浸式传播的新路径，通过“感官体验”与“场景还原”的方式，提升大众在传播活动中的在场感与体验性。例如，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3年的七夕晚会上，夏布绣利用现代互动装置最大化模拟夏布轻薄飘逸的特性，同时通过Leapmotion传感器等手势交互技术与现场观众进行互动，使观众在光影秀中沉浸式感受夏布绣的巧妙针法与绣地特色。
图5 夏布绣京东产业园传承人吴婉菁直播现场 吴婉菁供图
（四）消费环节：需求导向、线上引流与线下链接
在农耕社会中，夏布绣的使用场景单一，与日常生活关系紧密，生产者通常处于自给自足的状态，作为商品刺激消费的能力较为有限。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之后，夏布绣一度被作为工艺美术作品收藏和展示，但作为生活用品的产业价值相对较弱。《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中明确指出，对于有特殊产业优势的非遗项目，应在保护的基础上合理开发利用，打造出地方特色与市场潜力兼备的文化产品。为更好地激发新余夏布绣的消费活力，传承群体做出如下有效探索：
一方面，搭建梯度化的产品体系，满足多元化的消费需求。新余夏布绣根据工艺耗时程度不同，推出了墨染、轻手工、精手工等不同价位产品，产品定价从几十元至几十万元不等。既提供了面向高端市场的艺术品与定制产品，也推出了面向百姓日常使用的生活用品、家居饰品等价格相对低廉的文创产品，这种价格等级的细化，在最大限度上满足了消费群体之间的差异性需求。例如，与知名画家程新坤合作，运用墨染工艺制作的《清贫者》夏布绣文创笔记本（图6）单本售价38元，受到了广大青少年消费群体的喜爱。截至2024年，单一产品销售额已突破20万元。另一方面，拓展多元化的销售渠道，覆盖更广阔的消费群体。夏布绣艺人通过入驻淘宝、快团团等电商平台，扩大销售范围，吸引了更多追求便捷、高效购物体验的消费者。积极通过直播带货的形式，优化营销流程，在销售产品的同时，宣传隐藏在夏布绣背后的文化魅力。与此同时，夏布绣艺人并未放弃传统销售模式。例如，通过入驻各类大型博览会与文旅景区不断提升品牌形象，链接了更多潜在消费者。与各级政府合作，将产品作为宣传地域文化的“伴手礼”“迎宾礼”使用。2022年，新余夏布绣参与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的国礼遴选并顺利中标。
图6 夏布墨染产品《清贫者方志敏》 吴婉菁供图
三、外推与内生：新余夏布绣文化再生产的动力机制
布迪厄在提出“文化再生产”概念的同时，着重指出“社会或文化的再生产机制的运作服务于社会结构中占支配地位的利益者”，强调要关注变迁中的权力结构和利益格局。笔者通过对新余夏布绣的调查研究发现，外力与内力的相互交织、相互作用是其能够在时代语境下实现文化再生产的根本动力。
（一）外力助推新余夏布绣文化再生产
1.激励：政府文化政策的支持
当代文化领域存在多种力量主导，并呈现出多种话语权力的交织和较量，而其中政府的力量最不容忽视，具体体现为国家对传统的态度转变和实际举措。夏布绣之所以能在当代文化再生产过程中有利、有序、有效发展，首要保障条件便是国家政策的扶持与国家话语的持续在场。在《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2017年）、《关于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2021年）、《关于推动传统工艺高质量传承发展的通知》（2022年）等系列政策的引导下，江西省相继颁布《江西省“十四五”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规划》（2021年）、《关于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旅游深度融合发展的通知》（2023年）等相关政策文件，新余市也陆续出台《新余市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实施意见》（2022年）、《新余市工艺+美术产业发展奖补资金管理办法》（2023年）等专项文件，从而构建起了一套相对完善的政策保障体系。其次，地方政府结合夏布绣存续现状与发展诉求提供了多方面支持。在资金扶持方面，新余市政府自2016年起申请专项资金用于夏布绣传承人补助，每位国家级传承人每年获补10000元、省级传承人每年获补5000元、每位市级传承人每年获补2000元，切实做到了“留人”又“稳心”。在宣传支持方面，新余市政府积极推介夏布绣在国内外大型博览会亮相，组织夏布绣传承人参加政府部门举办的各项展示交流活动，如中国红色旅游博览会、江西省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试验区交流会等，有效提高了夏布绣在业内外的知名度与关注度。此外，乡村振兴、文旅融合等政策持续提供赋能作用，增强了夏布绣探索“非遗+”跨界合作的可能性，使其在村落研学、遗产旅游等崭新运用场景中探索从“遗产”向“资源”创造性转化的可能性。言而总之，党和国家对传统手工艺类非遗的政策导向，各级政府与相关部门对具体保护工作的持续推进，为夏布绣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不竭动力，并为其再生产的科学性与合理性指明了方向。
2.赋能：现代数字技术的革新
在数字技术快速更迭，文化与科技深度交叉的时代背景下，现代科技的应用不仅在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方面起到了不可替代的推动作用，同时也促进了传统文化与现代社会的融合，成为推动非遗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力量。一方面，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拓宽了传统手工艺类非遗保护、展示与传播的途径。利用三维扫描（3DScanning）、人工智能（AI）等数字化技术手段，新余夏布绣打破了以往非遗传播过分受空间约束的局限，实现了更为生动、立体、交互的传承与扩布，有效提升可见性、认知度与影响力。例如，借助现代科技手段，新余夏布绣建立了“江西历代民间刺绣纹样资源库”“夏布刺绣数据库”，在保存非遗原始文化档案的基础上，促进了数据库的转化应用，最终实现了文化信息的全民共享。另一方面，数字技术也在商业模式、产品开发、生产管理等多个环节有效赋能非遗产业化发展。数字技术通过促进“夏布绣+设计”“夏布绣+电商”等在“夏布绣+”领域的跨界合作，使夏布绣走出“博物馆”“拍卖行”“收藏室”，延伸至家居、旅游、游戏等多元领域，催生出多种适应当代消费惯习的产品类型与服务形态。简而言之，数字技术为新余夏布绣的传承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技术支撑，以强大的文化新质生产力加速了传统手工艺从“有形”到“无形”的形态转变，从“作品”到“产品”的价值转化。
（二）内力驱动新余夏布绣文化再生产
1.觉醒：传承群体自觉意识的提升
“文化自觉”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历史圈子的人对其文化有自知之明，并对其发展历程和未来有充分的认识。文化自觉不仅要求深入理解与珍视自身文化，还预示着对文化未来传承与创新的坚定信念。在新余夏布绣的传承发展中，代表性传承人、绣娘及“文化转译者”等群体文化自觉意识的提升，无疑成为驱动其文化再生产的核心动力。一方面，非遗传承人及绣娘作为新余夏布绣的重要承载者和传递者，其文化自觉是保证非遗活态化传承和创新发展的关键因素。例如，以张小红为代表的老一辈传承群体，前承民间麻布刺绣的精湛技艺，后创夏布艺术刺绣的先河，不仅在夏布改良、针法创新等技术领域勇于突破，同时持续致力于夏布绣文化的普及与传播，曾免费培训绣娘上万人次，并创建了国内首家民营型公益性质的刺绣艺术博物馆——“新余夏布绣博物馆”（图7），成为向公众普及夏布绣文化的重要窗口。在“老带新”“新促老”的良好传承氛围中，新余多名年轻绣娘逐渐成长起来，在继承老一辈精湛刺绣技艺的基础上，积极开拓创新，为夏布绣的发展注入了时代活力；另一方面，在夏布绣蓬勃发展的背后，离不开地方文化精英、夏布绣文化爱好者、专家学者等“文化转译者”的宣传助推。“文化转译者”凭借着对传承与弘扬传统文化的高度自觉，对知识、技能、社会关系等资源的掌握，投身至夏布绣的设计、营销、传播、推广等各个环节之中。通过学术会议、文化沙龙、主题宣讲、社区活动等多种形式，搭建起公众与夏布绣之间的桥梁，为新余夏布绣的再生产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智慧动力。
图7 新余市夏布绣博物馆 邓冰清拍摄
2.激活：大众消费偏好的转变
传统手工艺类非遗的再生产不仅映射出整个时代和社会环境对文化遗产保护的密切关注，更与当前民众消费需求的转变息息相关。近年来，我国消费结构转型升级，大众的消费偏好发生了显著变化，从注重实用转向重视可持续性，从物的消费转向文化符号消费，这些转变为新余夏布绣的传承与再生提供了内生动力。一方面，传统手工艺中“就地取材，物尽其用”的造物智慧，与当下消费者重视可持续发展的消费理念不谋而合。随着全球气候变化和环境问题的日益严峻，新发展理念逐渐深入人心。新余夏布绣以天然苎麻为底，是精致刺绣与粗犷夏布的有机结合，其“天人合一，物我同一”的传统造物智慧，正是可持续发展观的生动体现，既回应了当代社会对机器化生产的反思浪潮，也展示了刺绣工艺对于自然的尊重和对于环境和谐的追求，必然会收获广大消费者的青睐。另一方面，传统手工艺品满足了人们的精神文化需求，成为追求高品质和个性化生活的重要载体。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升，人们越来越倾向于选择具有文化内涵、创新设计的手工产品。部分消费人群通过购买“价格不菲”的手工艺品，甘愿“为知识付费”“为手艺买单”，以此展现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喜爱、对大国工匠的尊重、对自我审美的认可。例如，夏布绣部分定制作品受到城市中文化品位较高、拥有一定艺术鉴赏力的消费群体青睐，成为构建其“新中式”国风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总之，消费者将夏布绣作为个人爱好与精神消费的物化载体，并与之建立起深厚的情感联结，已成为推动夏布绣活态传承与现代转型的重要力量。
结语
传统手工艺类非遗是一代代手工艺人用智慧和汗水创造出的艺术瑰宝，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体现了古往今来劳动人民对美的理解以及巧手匠心的境界和创造力，也成为展示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新余夏布绣作为传统手工艺门类中颇具地域性与典型性的代表，通过创作、生产、传播、消费等四个环节的有机衔接与调适创新，实现了现代语境中“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文化再生产”。当下，立足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时代背景，坚持以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基本路径，探究传统手工艺类非遗的当代发展理路，不仅可满足广大人民群众对美好精神文化生活的新期待，也可提升民族认同感与凝聚力，对讲好中国文化故事、展现大国工匠风范、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皆具有重大意义。
作者信息：
蒲娇，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教授；邓冰清，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生。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艺》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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