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工智能与设计学交叉学科独立发展（2017—2024）

2017年7月，国务院印发实施《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明确指出人工智能是推动社会经济进步、提升国际竞争力的重要动力。人工智能时代，设计与科技的跨学科融合具有重要意义，既涉及艺术创作的核心问题，又涵盖艺术设计、虚拟现实艺术和科技艺术等领域。这种融合在设计哲学层面看是对人类认知世界、创造世界方式的拓展与深化。

（一）设计学交叉学科的独立发展

2020年，设计学科已经扩展到十几个不同领域的专业方向。在工学门类的纺织类、建筑类、交叉类、机械类、自动化类下分别增设与设计相关的专业，这些专业均可授工学或艺术学学位。而在《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2022年）》中，“设计学”已经成为第十四个学科门类“交叉学科”中的一级学科。该目录将设计学相关领域细分为三个主要部分：“设计历史、理论和评论研究”被纳入艺术学门类下的艺术学一级学科中，艺术学涵盖一般艺术与特殊艺术的史、论、评。这样做可被理解为学术界对“史—论”二分法的一种重新整合，是为了消除传统艺术创作与学术研究之间的隔阂，以多样化的理论方式回应设计学术研究。虽引发了诸多争议，但从艺术传统来观察，新版目录实则是对传统的致敬与回归，是对传统的延伸与再造；“设计”虽不是一个独立的一级学科，但可授予艺术学学位；而“设计学”则被纳入交叉学科门类，在纺织类、建筑类、计算机类等专业中可授予工学或艺术学学位。

设计学科涵盖一系列专业，这些专业包括但不限于艺术设计学、视觉传达设计、环境设计、产品设计、服装与服饰设计、公共艺术、工艺美术、数字媒体艺术、艺术与科技、陶瓷艺术设计等。林家阳认为，在新文科语境下除了设计学本身的专业领域外，一些新兴学科的出现进一步凸显了设计学与其他学科的交叉融合特性。当今的设计应该是“传统＋现代”“传统+生态”“艺术＋科学”“艺术＋商学”“知识＋实践”。例如，设计学科与医疗领域的结合催生了健康管理，科技与工艺相结合的新媒体等学科专业，则展现了设计学科在理论和实践层面的创新潜力。许多学科专业与媒介技术的发展紧密相关，数字媒体专业和艺术与科技等专业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当下，媒介不仅是传递信息的工具，还是塑造人类感知、行为模式、社会文化的重要力量。设计媒介的发展演变促使这些专业应运而生。

设计学科的独立和跨学科发展，是为了实现设计教育的目的。设计教育将技术、艺术与社会需求进行深度结合，培养具有创新能力和批判思维的复合型人才，促进社会发展。

设计学交叉学科多以媒介与技术为主导，设计要素不再仅仅局限于设计本身的功能、形式等内容，而更多转向关注与社会、环境、人之间的关系，关注这种广义上的关系，也就是关注媒介，关注审美、技术、社会三个维度及其相互作用。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设计学科从强调功能与美学的学术体系，向跨学科、多领域融合的综合体系演变。这一演变不仅反映了技术驱动的学科发展逻辑，也表明人们对技术伦理与社会影响的关注不断深化。

(二)设计媒介的数智化

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人工智能在不同学科和行业得到长远发展和广泛应用。人工智能时代的设计更注重设计与社会、环境的深层联系。设计媒介从单一工具演变为多维文化现象，审美、技术和社会等维度紧密结合共同推动设计思维发生转型。技术不仅是创作工具，还是深化文化艺术表达的媒介，重新定义了设计实践的边界。大型跨媒介交融舞台剧《东去西来》，通过数字技术拓宽传统艺术的表现空间，实现了跨越边界的艺术表达。现代作品在文本表达、传播方式上更加注重新媒体所带来的场域体验，艺术语言日趋成熟，艺术体验的沉浸式、全息性特点尤为突出。艺术是一种非结构化的人类意义创造活动，艺术通过符号转译提供可供流通的文本形态，赋予感官体验以历史参照系和互文性潜能。

“通过艺术与科技的交叉对话和深入研究，我们可以推动艺术与科技的融合与碰撞，实现理性与感性的充分结合以及学科话语的和谐共生。”在实践层面，跨学科融合为设计与科技的创新发展提供新的思路方法。互联网要把过去一切的媒介解放出来，当作自己的手段来使用，要把一切媒介变成内容，要把这一切变成自己的内容。媒介在现代社会中并非单一的信息传递工具，而是一种复杂的、多维度交织的文化现象，更有甚者，传播主体对传播方式、传播媒介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情感态度的表征。媒介作为连接艺术设计创作者、作品与受众的关键环节，媒介的美学维度影响受众对作品的感知体验，媒介的技术维度决定作品的创作手段与呈现形式，媒介的社会维度则影响作品在特定社会文化语境中的意义生成与传播。这三个维度相互作用，是人类主体与客体世界之间互动在媒介中的映射，是人类通过技术手段在艺术审美与社会文化建立联系的具体体现。

2024年3月12日，全球顶尖科技设计领袖前田·约翰（John Maeda）正式发布了《2024科技中的设计报告》（2024 Design in Tech Report），主题是“设计：拥抱与质疑AI的双向探索”（Design Against AI）。人工智能时代，智能化、数字化、网络化的技术浪潮不断翻涌，开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媒介新时代。技术媒介如同纽带日益将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紧密连接起来，技术媒介已经成为人们展开社会互动、构建意义的新符号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以人工智能为中枢的新兴技术媒介，在形式、类型、特征、方法等多个维度对艺术设计的审美客体产生深远影响，催生智能化艺术设计，引领创新发展路径。

设计中的数字技术具有独特媒介特性和审美本质。克里斯蒂安妮·保罗提出，须对使用数字技术的一般性艺术与数字原生艺术进行明确区分。后者是智能化媒介沃土孕育而出的新型艺术形态，是对协作参与、交互生成等技术本质的直观感性表达。从艺术设计的类型学视角分析，这一区分有助于我们深入剖析不同设计类型在创作逻辑、审美特质、文化内涵上的细微差别，为设计学科的发展提供精确的理论支撑框架。

与此同时，西方设计界也在积极探索人工智能在设计中的应用。但其侧重点有所不同，他们在人工智能的应用上更注重技术的前沿性和创新性。欧洲设计学院（IED）在2020年开设“人工智能与设计”课程，专注于探索人工智能在设计中的算法优化和生成式设计。而中国设计者在注重技术应用的同时，更强调设计的社会责任和文化内涵。2023年举办的“AI＋设计”国际展览，不仅展示人工智能在设计领域的最新应用成果，还探讨设计在文化传承和社会服务中的作用。设计学科正努力与社会发展潮流同步，积极跟随最新社会趋势。这样做有助于转变经济发展模式——将以物质资源为驱动力转变为以创新为驱动力，推动产业转型升级，从根本上提升国家经济竞争力，更好满足国家和人民的需求。展望未来，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宏伟蓝图中，尤其是在“文化强国”“乡村振兴”“工业4.0”“互联网＋”“振兴传统工艺”等国家发展的实施过程中，融入人工智能的设计学科有望发挥更加关键的作用。

（三）媒介与设计实践的重构

人工智能时代，设计师不仅是技术的使用者，还是连接技术创新与社会需求的桥梁。他们通过人性化的设计语言，将复杂的人工智能技术转化为易于理解和接受的形式，人类对技术的信任依赖程度因此得以增强。信息通信技术普遍、深刻地创造和重塑人类的理论基础与现实基础，改变人类的自我认知，重组人类与自身之间的联系，升华人类对世界的理解。

在人工智能蓬勃发展的时代背景下，艺术设计的审美范式发生深刻而显著的转型，其核心在于增强人类对技术媒介的依赖性，深刻塑造、革新审美方式。在科技进步的进程中，艺术设计审美已不再拘泥于传统物质媒介范畴，而是日益广泛吸收电子计算机网络、人工智能、多媒体等多元化、高科技媒介的精髓。这一转变不仅深刻反映了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而且与美学形态、风格演进、审美修辞的丰富性紧密相连，形成复杂多彩的审美形式。具体而言，相较于以语言文字为主的传统认知、交流、表达的方式，视觉转向使得通过视觉化的形象、图像或影像来传递信息和解读世界的方式愈发重要而备受重视。随着这些视觉媒介的生产、传播与接受愈加普遍，“视听艺术已逐渐成为当代文化的主流表达形式”，尤其在当下网络社会，新时代场域是以信息为核心生产要素的，它高度强调技术网络在文化表达中的引领、主导作用。艺术设计的审美体验摆脱传统静态视觉享受的束缚，呈现为沉浸式、多感官、动态交互的全新境界。设计过程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开放、包容、柔性，鼓励多方参与，共同塑造作品的最终形态。因此，需要设计师“不断探索具有更多样和柔性美学价值的设计，关注社会文化变迁和用户需求，在传统与创新、美感与功能之间寻求平衡”。在这样的背景下，设计实践的重构深刻影响美审美体验。与此同时，数字媒介深刻改变人类的感知方式和美学理念。

（四）培育设计产业新质生产力的未来路径

正如设计哲学所强调的，技术媒介并非削弱人类主体性，而是以新的方式延续和强化人类的创造性表达。从学科融合的视角看，人工智能推动设计学科与计算机科学、数据科学、心理学等领域的深度交叉，为设计开辟全新的研究方向与应用场景。这种跨学科的协作模式，不仅拓展了设计理论的内涵，而且为解决复杂设计问题提供了多维度视角方法，为设计学科理论创新与实践拓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人工智能通过智能算法和大数据分析，使设计师能够精准洞察用户需求与市场趋势，从而实现设计流程的自动化与优化升级。数据驱动的设计模式能够显著提升设计的科学性与精准性，极大拓展设计的应用空间。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崛起进一步推动数字艺术形式向多样化发展，使设计突破传统表现形式的局限，激发设计者创新潜力，推动设计实践迈向新的高度。

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促使设计教育进行深刻变革创新。现代设计课程体系愈发体现出跨学科性和实践导向，它通过将AI技术深度融入教学，培养学生人工智能算法、数据分析与传统设计技能的综合能力，为设计行业持续输送兼具创新思维与技术实践能力的高素质人才，为设计学科的可持续发展注入强劲动力。

从社会与产业发展的宏观层面看，人工智能能够为设计学科提供应对社会需求与产业变革的重要契机。设计师借助人工智能工具快速生成设计原型草图，可有效缩短设计周期，拓展创意表达边界，为设计实践带来高效便利的新模式。人工智能技术在设计行业的广泛应用可以促进文化创意产业的数字化转型，实现降本增效和智能化协作，为经济社会发展创造增量价值。

人工智能作为技术媒介可以扩展设计创作维度，强化设计的创造性与表达的人性化，推进设计新质生产力发展。一是新动能方面，设计以数字化、智能化为基础，以AIGC为技术支撑，充分利用AIGC技术提高内容生产效能，通过数字化平台、数据要素提升生产效率和创新能力。二是在新模式方面，设计通过新兴领域的相关大数据进行模型比较，从中发现问题总结规律，探索创新发展模式，用数据驱动内生增长。三是在新生态方面，设计通过推动以创新为核心的数字化转型，促进产业价值重塑、业态重构、模式创新，探索以技术创新为前提的实践路径。四是在新业态方面，设计将新质生产力培育的成果进行数字化转化、前瞻性布局，建构产业培育战略体系。

结 语

从“工艺美术”到“艺术设计”再到“设计学”交叉学科的转型，从作为辅助角色的设计转变为推动社会进步、文化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设计，中国设计学科走过了75年的发展历程。从工艺美术服务政治的功能性实践到改革开放后艺术设计的多元化探索，再到21世纪设计学的跨学科发展及其与科技深度融合，中国设计学科的每一次跃升都与国家社会经济文化发展密不可分。从传统工艺美术教育到当下强调交叉学科协作的设计教育体系，这一历程反映了社会对设计人才的需求不断演进，设计教育为社会培养了大批具有创新思维与实践能力的专业人才，设计学科的内涵与外延持续拓展。人工智能朝着科技向善方向发展，为设计学科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在技术赋能层面，深度学习、图像生成算法、自然语言处理等前沿技术极大提升了设计效率、创意产出能力。设计学科能够借助人工智能技术积极探索可持续发展的未来路径，为共建人类美好的未来提供启迪，为彰显设计学科在社会发展中的重要价值担当使命。随着技术的持续升级迭代，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不断革新设计工具方法，深入推动设计的学科发展与产业变革，愈发彰显设计潜能。展望未来，人工智能将助力设计学科不断创造更为多样化的创新性成果，为人类社会书写更为辉煌的篇章。

作者简介：杨先艺，武汉理工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 博士研究生导师；赵紫嶶，武汉理工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