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汪莎:让世界“读懂”景德镇,让景德镇连接世界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时间:2026-10-14  浏览量:1

窑炉、烟囱、老厂房,以及一代代陶瓷从业者留下的生产与生活记忆,共同构成了景德镇独特的文化景观。在中国美术学院美丽中国研究院副院长、陶溪川文化顾问汪莎看来,景德镇珍贵的遗产还包括围绕陶瓷形成的一整套地方性知识。近年来,汪莎参与景德镇的艺文生态建设,牵头策划“世界手工艺术星图计划”,持续关注人、空间、地方之间的关系。

申遗成功之后,景德镇如何从“展示遗产”走向“解释遗产”,地方性知识如何被更多人“读懂”,景德镇的陶瓷与手工艺术又将怎样与世界连接……本次访谈由此展开

《艺术市场》:景德镇的哪些地方性知识值得被更多人“读懂”,这些知识又如何转化为更具有辨识度的文化表达?

汪莎:我一直觉得,申遗之后很重要的一件事是让人们进一步理解:景德镇真正珍贵的遗产,其实存在于一个非常完整的文化生态之中。

窑炉、烟囱、老厂房、瓷土、釉料当然重要,更深一层的是围绕陶瓷形成的一整套地方性知识。比如,对不同材料的判断、火候把握的经验、工序之间的协作方式,甚至景德镇人关于生产、生活、交易、师徒关系所形成的社会网络。很多知识存在于人的手上、身体里和日常生活中。正是这些知识,共同构成了景德镇区别于其他城市的文化结构。

中国美术学院美丽中国研究院这些年在地方实践中一直关注这样的问题:一个地方怎样真正成为它自己。我们常说“因地制宜”,但前提是能够读懂这个“地方”。景德镇给我们的重要启发,就是地方文化的价值来自长期积累形成的独特知识系统和产业肌理。

申遗成功之后的传播,我认为可以进一步从“展示遗产”走向“解释遗产”,需要让公众理解一件瓷器为什么会在景德镇产生,以及它背后连接着怎样的材料、技艺、协作关系、贸易网络和审美经验。

这也是后来我们团队在陶溪川提出“从空间到地方”以及“世界手工艺术星图计划”的原因。我们希望通过研究、展览、体验、驻留、公共活动等不同方式,把原本散落在生产生活中的地方知识重新组织起来,让人们能够看见它、进入它、理解它。

这种“辨识度”最终还是来自地方本身。当一个地方能够把自己的知识讲清楚,它自然会形成区别于其他地方的文化语言。

图片

首届世界手工艺与民间艺术大会暨“景德镇大奖”颁奖晚会现场


《艺术市场》:

近年来,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创作者汇集景德镇。跨文化的创作交流正在为当地陶瓷产业带来哪些发展动力?

汪莎: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特点是,景德镇既是一个高度地方性的城市,同时又天然具有世界性。

历史上的景德镇瓷器在全球贸易中不断流通,材料、器型、纹样和审美也在不同文明之间发生交流。所以,今天国际社会中有大量艺术家来到景德镇,但这并不是突然出现的一种文化现象,而是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景德镇几百年来形成的开放传统。

这种跨文化交流带来的动力,我觉得至少体现在三个层面。

一是创作语言的更新。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进入景德镇之后,会用自己的经验重新理解陶瓷。陶瓷因此进入雕塑、装置、建筑、声音、表演、设计等更广阔的当代创作领域,材料本身的可能性被不断拓展。

二是产业边界的扩展。一个成熟的陶瓷产业,未来面对的不只是“生产什么器物”的问题,还包括它如何进入当代人的生活、空间、艺术创作和文化消费。国际创作者的进入会不断带来新的需求、新的合作方式和新的产品类型,这些都会反过来推动产业结构发生变化。

三是知识和人的流动。艺术家来到景德镇,留下的不只是作品,他们与工匠、学生、工作室和当地社区开展长期合作,带来新的方法、视角和国际网络;与此同时,他们也把景德镇的材料经验、技艺能力和文化认知带到世界各地。

在美丽中国研究院这些年的地方实践中,我们一直比较关注“协作”这个词。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发展,往往来自不同知识体系之间长期平等的交流与互动。而景德镇未来的重要竞争力,就在于它能够持续成为一个全球创作者共同工作的地方。

《艺术市场》:陶溪川的相关实践将视野从陶瓷拓展至更广泛的手工艺术领域。这一拓展建立在怎样的经验与基础之上?

汪莎:这个转向其实并不是离开陶瓷,相反,它建立在对景德镇陶瓷文化更深入的理解之上。

我们在参与陶溪川相关工作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景德镇真正具有世界意义的,除了陶瓷本身,还有一套围绕“手”建立起来的生产方式和文化关系。手工艺的核心包含人与材料的关系、人与时间的关系、身体与经验的关系,以及不同人之间的协作。景德镇恰恰把这些关系保存得非常完整。这里拥有大量的工作室、工匠、艺术家、年轻创作者,有成熟的材料供应、生产链条和知识网络,同时还有一个非常活跃的创意社群。这使得景德镇具备了从“陶瓷之都”进一步成长为“世界手工艺术节点”的现实基础。

中国美术学院美丽中国研究院与景德镇的部分组织机构开展协作,也是希望进一步研究这种地方能力如何形成长期机制。但我们关注的并非简单增加几个新的工艺门类,而是尝试搭建一个更完整的文化生态:研究、教育、展览、体验、创作、产业与国际交流之间形成互相支持。

2024年,我们在陶溪川发布“世界手工艺术星图计划”,实际上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判断之上。我们提出通过世界手工艺术图书馆、手工艺术美术馆、体验中心,以及奖项、展览、节事、国际交流等机制,把分散的手工艺资源编织成一个持续生长的网络。

陶瓷是景德镇最深的根系。正因为这套根系足够深,它才有能力向更广泛的手工艺术世界生长。

图片

首届世界手工艺与民间艺术大会暨“景德镇大奖”颁奖晚会现场展演

《艺术市场》:“世界手工艺术星图计划”通过连接全球手工艺术资源,构建创意文化生态系统。全球视野和创意资源的融入,将怎样反哺景德镇的艺文生态?

汪莎:“世界手工艺术星图计划”的核心概念之一是“航线”。

我们希望重新理解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交流。国际化并不等同于不断邀请国外艺术家来到景德镇,也不只是把中国作品送到国外展览。更深层的国际化,应当建立知识、人才、机构、材料与创作长期流动的机制。

因此,我们把全球手工艺术网络理解成一张持续生长的“星图”。每个地方都是其中的一个节点,不同地方之间通过历史、贸易、材料、技术和人的迁徙形成不同航线。而景德镇既是其中的重要节点,也可以成为新航线的发起地。

全球资源对景德镇的第一重反哺是新的知识生产。当世界不同地区的陶瓷、纤维、木作、金属、染织等手工艺传统进入同一个研究体系之后,我们便可以重新理解景德镇自身。例如,海上丝绸之路、茶叶贸易等历史网络,都能帮助我们看到工艺并不是孤立发展的,而是在文明交流中持续变化的。事实上,这种比较能够强化地方认知——很多地方文化的真正价值,恰恰是在与其他地方建立关系之后才更加清晰。

第二重反哺来自人才和创作网络。未来通过驻留计划、联合策展、学术研究、国际工作坊和合作展览,可以让景德镇的青年艺术家、工匠和研究者直接进入全球的专业网络。同样,来自其他地区的创作者也能够长期进入景德镇,与本地的生产体系共同工作。这种双向流动非常重要,只有当“世界来到景德镇”与“景德镇进入世界”同时发生,国际化才会形成真正的循环。

第三重反哺是完善景德镇自身的文化基础设施。“世界手工艺术星图计划”中设置图书馆、美术馆、体验中心和数字地图集,就是希望不同层次的人能够进入这套知识网络。其中,图书馆主要解决研究与知识积累,美术馆解决文化内容如何被公众感知,体验中心让知识重新回到手和身体,而数字平台则突破空间限制让这些内容能够持续传播。

这也是我们强调“艺文生态”而不是单一项目的原因。一个真正具有持续性的文化中心,需要长期积累知识、连接创作者、培养公众,同时不断产生新的内容。

景德镇本身具有非常强的地方性。全球网络的进入,不会削弱这种地方性,反而可以帮助景德镇更加清晰地认识自身。显然,地方与世界之间并不是彼此取代的关系。一个地方越能够理解自身,越有可能在全球网络中形成不可替代的位置。

图片

景德镇陶溪川文创街区市集

《艺术市场》:从设立“景德镇大奖”、举办国际展览到开展交流活动,对于景德镇陶瓷文化与当代陶瓷艺术的国际化,接下来还可以在哪些方面持续探索?

汪莎:下一阶段可以从“国际活动”进一步走向“国际机制”。这些年景德镇已经拥有非常丰富的国际资源,国际展览、驻留、论坛、大集和艺术交流都形成了很好的基础。下一步真正值得持续建设的是如何把这些阶段性的交流沉淀为长期的知识体系、人才网络和文化制度。具体可分为以下几个方向:

第一,建立具有持续性的国际研究网络。景德镇拥有非常丰富的陶瓷历史、材料知识和当代实践,完全有条件与全球大学、博物馆、工艺研究机构建立长期联合研究。如此,景德镇在国际交流中不仅能够提供作品和场地,也能够持续生产知识。

第二,形成国际人才的长期循环机制。驻留可以进一步与创作、教学、展览、社区合作和产业转化结合起来。一个艺术家在景德镇驻留半年,与来参加一次活动产生的文化关系完全不同,所以我们更期待这样的长期连接。

第三,建立评价与支持机制。设立“景德镇大奖”的意义就在这里,一个国际性奖项的价值远远超出一次评奖。它实际上是在构建全球专业共同体,通过提名、评审、研究、展览和持续扶持,共同讨论什么样的手工艺在今天更具价值,传统与创新如何建立新的关系。景德镇也因此能够逐步参与全球手工艺术价值体系的建设。

第四,推动中国经验进入国际知识体系。中国拥有世界上非常丰富的手工艺传统,也拥有大量活跃的当代实践。未来需要更多高质量的双语出版、数据库、数字档案、国际策展和学术交流,才能让这些经验真正进入全球研究和教育体系。

在参与中国美术学院美丽中国研究院近年来的地方实践中,我有一个重要体会:每个地方最终都需要找到自己的文化坐标,然后坚定地成为自己。而景德镇已经拥有了非常清晰的文化坐标——千年陶瓷文明、完整的手工艺知识体系和今天仍然高度活跃的创作者生态。

申遗成功提供了一个新的历史起点。未来更重要的工作,是在这个坐标上持续建立机制、聚集人才、生产知识、连接世界。

我很期待有一天,当世界讨论陶瓷、手工艺术以及地方文化如何进入当代生活时,景德镇不仅是一个重要案例,也能够成为一个持续提出问题、形成知识、建立标准和发起全球合作的地方。

图片

汪莎,中国美术学院美丽中国研究院副院长、陶溪川文化顾问。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艺术市场杂志
上述文字和图片来源于网络,作者对该文字或图片权属若有争议,请联系我会